“我这面包车也不好开。再说开车又不费劲，踩踩油门刹车就行了。”
车门打开，叔侄俩换了位置。
余有量摸了一把熟悉的方向盘，又试着轻踩了一下脚边的离合器。
看起来游刃有余。
随即转动钥匙，驶出了医院的停车场。
面包车从黑暗里渐渐走出来，可今天的天气也阴沉沉的，明明是才上午11点，远方厚厚的积云压着，倒像是下午三四点之后的光景。
南京大大小小的街道余有量穿梭了十余年，不需要导航，轻车熟路开到了租房处。
果然，不过一个月的光景，小巷里的人流明显减少了。
巷子深处那棵树苟延残喘的歪脖子树上也干干净净的，平时会有人就近在枝干上晾晒香肠或者衣服。
如今它光秃秃的在那，风一吹，黄叶又落下不少，更显萧索。
“那床被子给我扔了啊？”
梅秀琳一进屋就上下打量，知道余念又断舍离了不少东西，虽然知道现在这种处境太多的东西是累赘，可还是忍不住心疼。
“扔了，房东打电话的那天我回来就扔了。咱家被子又不少，老家还一大堆。一直盖旧的，新的再放成旧的，不值当。”
余念本以为妈妈这次还会絮絮叨叨所以先发制人，没想到梅秀琳没再说什么，还从床底的一个鞋盒里把一双鞋底开胶，鞋面缝补过的旧皮鞋连同盒子一起拿了出去。
“扔了吧。这双还是从老家带回来的，我现在比那时候胖了二十多斤，脚背厚，早就穿不上了。”
“小念，你这件毛衣我也给你扔了吧，一直留着想把线拆开重新织一个新的，这毛线也不好，你看着袖子起毛起的！”
梅秀琳就在余念的惊愕中一点点清理杂物。
“扔，都扔吧，这毛衣多久的了！俺妈你竟然塞这里面了！”
母女俩忙活的时候，余小觉和余立亮在外面搭建的“厨房”里炒菜。
余小觉早想露一手给爸妈看，小堂哥厨艺也不错，两人早备好今天三菜一汤的食材。
原本被大家特殊照料在余念他们房间里的余有量也坐不住，找到工具箱，又把拆掉的几块木板拿出来，做了两个小木凳。
三十多厘米高的小木凳，坐着择菜的时候方便。
“小念，你试试。”
当余念把两大袋旧衣服旧鞋子叠好放到墙根，就被余有量喊了过去。
“俺爸，你咋做的？！”
身高163的余念92斤，第一次坐这么小的小木凳，胆战心惊的坐下去，试探性的左右动了动，小凳子四平八稳。
棱角的地方也被爸爸打磨过不扎手，很平滑，余念不由啧啧称赞。
“可稳？”
“稳得很！”
离开了医院相对逼仄的环境，换掉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余有量看着更“健康”了点。
暂时出院的白血病病人，除了瘦了气色差了点，和马路上万千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像一个健康人。
哪怕爸爸再也没有了工作能力，再悲催一点哪怕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只要爸爸还在这个世上，余念就很知足。
邵医生在余有量出院之前也开了药，一盒外表普普通通的白色药盒听说四千两百七，而且里面只有十片药。
好在这边刚出院，新农合的报销就下来了。
大病报销比例确实挺高，一家人看着报销下来的余额多多少少有些欣慰。
“这新农合确实雪中送炭。”
三菜一汤全部端上桌，余立亮想举起饮料杯庆祝一下，但感觉气氛不对悻悻然放下。
“确实，以前真没想到。咱们老家的报销，也不需要过来查查，直接网上就有，出院就报下来，真快……”
梅秀琳感慨报销速度和工作效率。
在梅秀琳的观念里，以为起码会有老家的工作人员跑到南京来核查，甚至把各种治疗步骤处方拿药的步骤一一确认之后再回去报销。
农村人治病的底气足了一点。
三个小辈喝着饮料，聊些学习和工作上的趣事，余立亮很会调动气氛，话题一个接一个，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那晚，也是爸爸自从确诊以来笑容最多的一次。
很久以后，余念回忆起那天也是无限留念，那天可能也是爸爸最后的时光里最开心的一天了。
等待病房重新住院治疗的时间比大家想象的时间长，在家住到第二周的周末他们搬家了。xǐυmь.℃òm
房东过来结算水电费并退回押金。
“余师傅，你怎么瘦这么多？”
房东从余有量手里接过钥匙，看到他从外套袖口里露出的半截手腕，手腕从侧面看骨块嶙峋。
不由得惊奇的再从手腕上下打量着余有量的脸，相貌还是那个相貌，可脸上单薄的皮肤有些松弛的包裹着骨肉。
房东心下嘀咕，不止是瘦了，怎么还一下子老了……
明明记得同岁，怎么和当初租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精神气没了，病泱泱的。
房东祖籍苏北，老婆是南京人，这几间房原属于老婆娘家的房产，这么多年都是他在打理，租出去收不了多少租金，全家人一直在等着拆迁。
他现在住在离这边不远的高档小区，除非必要他是不愿意过来的，巷子越深越难闻，烂菜叶子，猫狗的尿骚味，种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总结下来，一股子穷人的味道。
房东也只是在余家人租房签合同还有续签合用的时候来过一两次，上面见面起码也是一年前了。
一年的时间，怎么变化这么大。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一家四口住一起，房东真怀疑余有量是不是去吸毒了……
毕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越穷越堕落，不学好！
“生了场病……”
房东也不是真的多关心一个租客，只是闲聊两句。果然余有量话还没说完，房东就把腋下的小包夹紧，掏出手机身形往外移，“东西收拾好啊，别落了东西。我还有事先走了，余师傅。”
“嗯，再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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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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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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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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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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