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踩着草垛站在木栏外面,怀里拢着一把马草,一手顺着小兽的毛,一手往它嘴里塞着马草,嘴上念着,“小兽,慢点吃,吃完了还有。”
苏乞儿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静地凝视着她,莫名地笑了起来。
岁岁抱着马草转过头来,见了他就来气,“亏你还笑得出来,嘴角都流血了,也不知道擦干净。”
苏乞儿用舌头顶了下嘴角,舔舐了血迹,说实话,别看宋团子骨架瘦小,他的拳头相当地硬,一拳挥过来,嘴角便豁了道血口,时不时地扯一下,便渗出血来。
“苏乞儿,你把串串和秧子打了,他们见了我就绕道走,对我爱搭不理的,“岁岁哀怨地看着他,”这事都怪你,这一整天你都得陪我。“
“他们孤立你?“苏乞儿冷声问道。
岁岁怕他又去找人麻烦,急了,“你别又去找串串和秧子打架了,动不动就找人茬,以后更没人搭理我。“
苏乞儿拿过她手中的马草,塞进小兽嘴里,“岁岁,是不是他们不搭理你,你才在这里喂马草?”
“我才不稀罕串串和秧子呢,”岁岁抱住栏杆,歪着脑袋冲他笑道,“我有你陪我就够了。”
苏乞儿将马草紧紧地攒在手里,小兽拿嘴扯了好几下他才放手。
“我放着串串和秧子两天,等他们气消了,我再去找他们替你说说好话,你这样意气用事,太得罪人了。”岁岁有板有眼地数落他道。
“岁岁——”
岁岁闻声,转过头来看他。
“我就要离开三味书院了。”卫殊眼神压抑地望着她,艰涩地开了口。
岁岁一时没太听得懂这话的意思,“你去哪儿?“
“去南麓书院求学,拜荀老先生为师。“
岁岁当下怀疑道:“这是我爹爹的意思?“
苏乞儿坦诚地向她点了头。
岁岁双脚跳下了草垛,走到他眼皮底下,紧了声问他:“是不是我爹爹要赶你出书院,你其实不想走的,若是这样,我回去跟娘说,让我娘收拾爹爹去。“
苏乞儿将她抱起来,放到木桩上坐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岁岁,南麓书院位列四大书院之首,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学之地,荀老先生德高望重,先生能让我拜入他门下,这是对我莫大的抬举,不是赶我出府。“
岁岁揪着她不安的小手,紧紧地看着他,“去多久?“
苏乞儿看着她慌措不已的眼神,迟迟地说不出话来。
岁岁见他没吭声,替他拿了主意,“就去一个月行不行?”
苏乞儿没说话,压着上涌的情绪,极其克制地看着她。
“不行的话就三月,”岁岁见他没点头,在木桩上坐不住了,“那就半年,不能再多了。“
“三至四年。“苏乞儿看不得她如此煎熬,直视着她的眼睛道。
岁岁的眼泪一下就汹涌而出了,她扯着嗓子哭诉道:
“以后串串和秧子又欺负我怎么办?”
“我脾气这么犟,要是顶撞了爹爹,他把我吊到树上,谁把我放下来?“
“苏乞儿,你不带我去看花灯,上元节就没人带我出去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涔涔地落下来,僵着双手,什么也做不了。
岁岁扒着他的外袍,哭得嗓音都哑了,“苏乞儿,你别走行不行,没我护着你,你在那里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苏乞儿任由她哭着,什么都没答应她。
岁岁从木桩上跳下来,哭着冲回了后院里。
楚兰枝和青稚在厢房里商量着胭脂铺开张的事宜,忽听得哭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门扇忽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便见岁岁哭着跑进门来。
她一头钻进了楚兰枝的怀里,搂着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谁把我家闺女欺负成这样,岁岁别哭了,快和娘亲说说,娘去找根棍子替你收拾他们去。“
楚兰枝就没见她哭得这么凶过,心疼得不得了。
“娘,爹爹要让苏乞儿去南麓书院求学,你去求求爹爹,让他不要赶苏乞儿走好不好?“
楚兰枝听卫殊说过这个事情,他当时问了她的意见,毕竟苏世卿是她带回来的人,在她看来,去南麓书院念书,对苏世卿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她没意见。
她拍着岁岁的后背顺气,见她的哭声渐小,这才轻声地哄了她道:“岁岁舍不得苏世卿,娘亲也舍不得。“
岁岁仰起小脸,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娘,那我们走,现在就去劝爹爹把苏乞儿留下。“
楚兰枝坐在床榻边沿,没被她拽出去,“你告诉娘,为何舍不得苏世卿走?“
“娘,这世上除了你,就苏乞儿对我最好了,我怎么舍得让他走?“
岁岁哭得呼吸一抽一抽地上不来,一连呛咳了好几声,青稚看了于心不忍,伸手过来要帮她拍背,被楚兰枝一个眼神拦住了动作,只好坐了回去。
岁岁觉得这情景似曾相似。
当初乘船逃亡,娘亲让她跟着许珏下船,她哭死哭活地不愿意,娘亲也是这般冷然地看着她,不管她如何哭闹都无济于事。
岁岁渐渐地止停了哭声,她在娘亲这里明白了一个道理,向谁哭诉都没用,她要试着面对事实,哪怕这是她接受不了的局面,她也要坦然应对。
青稚拿了热水和毛巾进来。
楚兰枝拧干毛巾,搂了岁岁过来,见她还在抽噎着,用热巾给她敷了脸,轻柔地问她,“舒不舒服。”
岁岁朝她点了下头。
楚兰枝这才拿下毛巾,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
“岁岁,哭过之后,不管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对苏世卿有多么地舍不得,这情绪都过去了。”
“苏世卿不是为你而活着,他不可能一直围着你转,他对你好,你要心存感激,不能因此就要求他一直对你好下去。”
“告别要体面,别哭哭啼啼的,让人看见了笑话。”
“岁岁,做人大气些,不就是三四年么,转眼就过去了,你们应该相互安好,将来相见于高处。”
娘亲说的每句话岁岁都听进去了,可她还是止不住地伤心。
楚兰枝从广绣里摸出了一支金钗,放到她手上,逗了她道,“这是你爹爹上次清点赏赐时,漏掉的那支金钗。”
岁岁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捧着金钗嘀咕,“娘亲,你给我做什么?”
“把这支金钗交给苏世卿。”
岁岁不解地看着她,“给苏乞儿做什么?“
楚兰枝抚摸着她的头说,“家里没余钱了,苏世卿一个人在外面念书,身上没些银两怎么行,你把金钗拿给他,让他典当换了银子,这钱就留在他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岁岁郑重地点了头,她从娘亲身上学会了如何对一个人好,与其将人困在身边,不如成全他的出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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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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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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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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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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