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先咳嗽的少年还跪坐在雪里,包袱散了,里面的东西落了一地。
其中有一枚银锁在漫天雪色下熠熠生辉。
那是富贵人家给孩子打的长命锁,一面刻着“长发其祥,后生可畏”,一面刻着祥云朵朵,莲花蝙蝠,寄托着长辈对孩子的祝福和期盼。
可这份祝福没有起到作用,少年剧烈咳嗽,吐出来的痰里掺着血丝。
但他的神色很懵懂,眼睛睁得很圆,“我是不是要死了?”
被她捆住的人痛哭流涕,恨不得以头抢地,这个少年却平静得不可思议。
顾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很乱,突如其来的鼠疫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根本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丰城沦陷,附近的其他城池呢?这个国家的其他州府呢?
纯一看到的只是雪灾和瘟疫吗?她推测的洪涝会不会发生?
她要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保住京都的百姓。
她该怎么做,才能保住今天和她一起清理的积雪的僧人与百姓的性命?
顾南拖着十多个人走在茫茫大雪中,沿着来路,看到了倒在雪地里的男男女女。
他们抱着活下去的期望走到京都,可一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顾南拖着他们一直走,走到一处避风的山坳才停下来。
“丰城的鼠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顾南问。
她的表情很木,但脸上的血色让她看起来凶狠而阴冷。
她掐断了所有人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他们没有畏惧也毫无仁慈,默契地保持沉默,以此对抗她的无情。
“应该是七天前。”跟过来少年说。
顾南看向他,“鼠疫源地是丰城?”
“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有什么症状?”顾南又问。
“一天前。”少年抚了抚胸口,“咳嗽,发热,胸口很疼。”
顾南问其他人,“你们都是这样?”
“问什么问,你又不是大夫,你问再多也会死!”一个男人恶声恶气地回,泛红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顾南被面对面喷了血,很快就会和他们一样感染鼠疫。
其他人看顾南的目光也带上了怜悯,怜悯深处,还有扭曲的恨意。
她及时发现了他们,没让他们进城,这在他们看来是一种值得敌对的冷漠。
为此,他们乐于见到她和他们一样崩溃绝望,最后一起死在鼠疫里。
可让他们失望了,顾南对这恶毒的诅咒毫无反应,面无表情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厌倦。
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出此恶言。
她给这些人打上禁制,防止他们靠近京都城,随后解开法术站起来,“待会我会给你们送来食物和被褥,如果三天后还活着,没有感染鼠疫,我让你们进城。”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
别扭的荒唐感在心中升腾。
这个奇怪的人,敏锐的过分,强横的过分,还宽容的过分。
她到底是谁?
她不怕死吗?
亦或者,她会死吗?
如果她不会死,是不是代表他们也有可能活下去?
他们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抹微弱的希望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姿态悄然诞生。
还有人愿意给他们送珍贵的食物和衣物,或许呢?
“别跟着我,你进不了京都城。”琇書網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顾南身后,呼啸的风声几乎能盖过他细弱的声音,“你是仙人吗?能不能救救我,我好像快死了。”
顾南直视前方,一直往前走,“我不是仙人。你在这里休息,或许能活下来。”
“可是你和神话里的仙人一样。”
“我是厉鬼,不是仙人。”
“你骗人。”少年嘟了嘟嘴,却不失望,只说:“不救就不救,为什么要骗我。”
听起来他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富家子弟,天真无邪,毫无胆怯,哪怕面临死亡,还能向一个陌生人抱怨自己的喜恶。
顾南可以坦然接受别人的恶意,却招架不住直来直往的稚语童言。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第一次认真端详起他的面孔。
他长得很清秀,由内而外透露出来的平静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割裂。
“你有什么想要的,待会我给你送过来。”顾南道。
少年双颊烧得绯红,但眼睛很亮,他羞涩地点了点头,小声说:“我死了之后,可不可以给我立块碑?”
大概是他表现得太平静,顾南把他当成大人一样跟他讲明利害关系,“不能,如果你死了,为了防止鼠疫扩散,我会烧掉你的尸体。”
他想了想,“好吧,没关系,我只要一块碑。”
顾南:“好。”
“上面要写字的。”少年的脸更红了。
“就写:丰城女子,姓程名铮,洗女余孽,女作男装,十三载矣。有道无时,其年不永,人生实难,愿弃轮回。”
顾南愣愣地看着她。
洗女,臭名昭著的风水邪术,寓意杀死每一个诞生的女婴以求家族荣华。
在后世记载中,最负骂名的便是江氏的“九代洗女”,一连六代都没有活下来一个女孩。
而程铮竟然自称洗女余孽。
“我是个女孩,但我当了十三年顶立门户的男孩,我想死后当回女孩。”
程铮被顾南看得一酸,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故作轻快地在顾南面前转了两圈。
“是不是看不出来?冬天的衣服多嘛,夏天就不一样了,我得束胸,还不能出门,和我的弟弟们不一样……”
她顿了一下,“我曾经还有很多姑姑和姐妹,但她们都死了,我是程家七代子孙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女孩。”
“弟弟们没有逃出丰城,但都希望我能活下去,既然我注定客死异乡,希望有人能为我立块碑,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她在这里,看到她的自撰墓志铭,然后呢?
她甘愿舍弃轮回,再不为人,她的弟弟们找到她之后,她要做什么?
有道无时,其年不永。
程铮……
她斥的是这无情的天灾,还是这不公的世道。
顾南已成厉鬼,没有肉身,此刻却感觉有人捂着她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气来,心脏骤缩,疼得她四肢发麻。
巨大的悲痛突然将她淹没。
她喘息着,双眼通红,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从洗女邪术中活下来程铮,好不容易逃出丰城,差一点就能开启新的人生了。
“你甘心吗?”
你甘心就这样受尽委屈,满身伤痛地死去吗?
程铮抬头与她四目相对,这个直面生死平静如水的少女,眼中第一次掀起了波澜。
她红了眼眶,明亮的双眸就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炬,一字一顿,倔强地说:“我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才要留下这墓志铭。
就是不甘心,才要让每一个看到墓志铭的后世之人,都看见她的痛苦、绝望,与恨意。
她自称余孽,却以寂灭的灵魂痛斥这个时代加于她、于姑姑姐妹、于千千万万个她的迫害。
她不贪生,不惧死。
她视死如归。
且绝不回头。
程铮双膝一弯,向顾南磕了个响头。
风雪之中,她长跪不起,凄声决绝,“求仙人成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顾南更新,第281章 人生实难,愿弃轮回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9.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