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保持着一个姿势,竟然以同样的姿势还睡过去了。
更好笑的部分在于,以一个奇怪姿势睡过去,鼻子下还悬着一挂清涕。
没错,说的就是此刻的万磐。
伊士尧叫来家丁把昏睡过去的万磐搬到客房休息,自己深深呼出一口气,把书桌上的杂乱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床边,感觉自己不只是没有睡意,身体连躺下的意思都没有。
实在在屋内待不住了,他取下一盏精巧的木质灯笼,里面的烛光被风刮得忽闪。
走到房外,入夜多时气温已经极低,他清晰地感觉鼻腔被寒冷冻住,但还是没停下脚步。
第一次走进小公园似的何家,毫无方向感,只能凭借白天仅存的一点印象走到通往门厅的主路上,然后往后院方向踱步过去。
刚来到明朝时失去的方位感,这次帮助他顺利走到后院花园,冬天的花园很萧条,除了常青的十几棵针叶树,花草悉数凋零。
就连最后一丝活力的鱼池也冻得结实,只有几条锦鲤在湖底似游非游地活动着,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倒吸回来的时候空气里隐约有些暖暖的香气。
提起灯笼,四下张望,不远的八角石亭里朦胧有盏灯光,一个人随着灯光走来。
离了五六步远,很轻但字字清晰的声音传过来,“小贵,原来是你,怎么在这?”
来人是何汀,举着一盏简单的年节纸糊红灯笼,朝他走过来。伊士尧一时不知为什么,“哎”了一声也主动迎上去。
两人面对面反而无话可说,尴尬了一会儿。伊士尧回答刚才的问题,说无法入睡,上后院解解闷。
何汀让婢女去取一个火盆和两个厚垫子,拿到八角亭,另外再备一壶茶和几样点心。
伊士尧忙说不用,实在吃不下了,何汀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让婢女把点心换成果脯。
小桌、火盆、果脯、热茶来齐之后,婢女煮好茶,何汀就让她去歇着。
坐下之后,气温慢慢回升,火盆的微光加上灯笼的烛光把气氛衬托得更加一言难尽。
何汀问刚才老爷是不是又在屋里发脾气了,听说是因为宫里尚膳监的事。
伊士尧说是,老爷子还是老样子,脾气大。
何汀没说话,搅动了一下茶瓶里的内容,甜香的水汽带着些清凉的果味,还有柑橘的味道。
伊士尧也没有多想,就自然地问了一嘴,这是什么茶。
何汀的手顿了顿,边搅边舀起一勺。青花大瓷勺里盛着金桔、金银花还有其它几种看不明白的材料,何汀把勺放回瓮里,说是蜜饯金橙子茶。
他回了一句好香,又很久无话,只好自顾自地拿了一片像杏干的果脯。
“这果脯原是光禄寺所制,后来方法外传,纷纷效仿。咱家的桃干、李干和酥姜在桂禾汀楼也被追捧。”何汀用力咬了咬“咱家”两字。
“酥姜……听着新鲜……”伊士尧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何贵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
“糖渍的厚姜片用竹网架高,用上好的荔枝木反复烘几次,待姜片表面白霜析出即可。”何汀盛出一碗茶,放在伊士尧面前,刚才的甜香水汽此刻更加浓郁。
他不顾茶水滚烫,捧起嘬了一口,这茶入口虽然很甜,但逐渐适应口中的甜味后发现非常可口,明明是热饮却异常清爽甘凉。
寒冷天气,三两口就把热茶喝完,何汀又给他盛了一碗。
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谢谢。”何汀手上的动作虽然没停,却明显慢了下来。
“其实……昨日在桂禾汀楼就知道了,你并非我的胞弟,何贵。”何汀仍旧将茶置于伊士尧眼下,但眼睛直直地从未离开过他的眼睛。
伊士尧也一样,生怕眼球哪怕动一下,自己的身份就会完全败露。
“何贵从未食过羊肚,更从不曾用手拿豚骨。小妹在你吃饭时,也是我让她试你。”何汀笑了笑,坐回自己的垫子上。
“大……大姐,您说什么呢?”伊士尧努力做着挣扎。
“皇长子最喜吃什么?宫中嫔妃午膳按例应是几种肉?你为何从不亲手为翊坤宫备膳?”何汀连珠炮似的问题一层一层击破何贵的躯体,径直扎向内里伊士尧的灵魂。
“我那是受了重伤……”伊士尧话说一半,终于还是放弃努力,“你既然发现我并不是何贵,为什么不在刚才饭桌上当众揭穿我?”
“如若揭穿你,谁来当何家的嫡子,又有谁能去尚膳监履职?”何汀声音比之前更加急促,但语气温柔不减。
“那何禾为什么不说?”伊士尧越想也想不明白,干脆直接问出来。
“你非何贵这件事就是她告诉我的。你以为她真如所见那样天真无邪?”何汀面不改色,像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何贵从未在我等面前流过一滴眼泪,直至昨日饭后你于桌边号哭,才知吾弟的哭状原是如此。又闻你向我道谢,吾弟内心冷漠刚毅,又怎会向我等道谢……”
何汀说到这动情之处,眼眶微红,鼻息隐隐透出白气。
“……”伊士尧无言以对,只能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茶炉。
茶炉里的炭火燃烧殆尽,仿佛在给这场从气势上单方面碾压的谈话做一个结尾。
“我不知你为何人,也不知你来自何处。在何家,就算是庶出的次女,也要有与家族相配的心胸和城府,方可长久立于人前。”何汀说的话,伊士尧半懂不懂。
他思考很久,炭火完全熄灭,烧出呛鼻气味,不等唤来下人,何汀自行走开拿回工具,移走茶炉和茶瓶。
“其实有些如释重负。”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伊士尧决定把发生的事全盘托出。他感觉向面前这人就算说出全部真相,她也不会有太多过激反应。
于是他从窒息之后突然出现在翊坤宫说起,一直说到走进后院花园为止。
全程何汀毫无反应,只是说到选秀女失败的部分,眼神透出些许凄凉和恨意。
伊士尧说完,两人长久无话,而渐渐的,之前两人对坐的尴尬尽数消失。
此时,似有几只冬鸟叽叽喳喳,从上空飞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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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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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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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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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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