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次女”,多多少少会与“长女”有着责任上的区别。比如她的姐姐雅莉将来是要嫁入豪门成为阔太太的,而自家产业又由长子继承,于是作为次女的雅娜就成为了家族里一个尴尬的存在——多一个她嫌多,少一个她刚好。
雅娜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地位有多微妙,虽然同是一个母亲所出,但姐姐与哥哥就是要比妹妹多很多宠爱,最好的东西永远是属于哥哥姐姐的,雅娜只能用他们挑剩下的东西。佣人和家庭教师也有所偏袒,老师愿意教给哥哥姐姐更多的东西,而雅娜所得到的只有敷衍与磨洋工。
因长期在家中不受重视,十几岁的雅娜个性谨小慎微,在家谨言慎行,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哥哥姐姐不快。生得比长姐姝美的容颜也招来了长姐的不愉,时不时给雅娜使一个小绊子,叫她不痛快。
这些姐妹间的矛盾,雅娜从不和旁人提起,因为提起了也会被诬陷成是她先挑拨离间,在他人眼中,长姐就是掌上明珠,是光芒万丈的纤巧美人,备受宠爱、富有教养,待人接物无可挑剔,而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雅娜则像一道影子,象征着阴暗与污秽。
如果说在此之前,雅娜对针对自己的不公平待遇仅仅持有隐忍态度的话,那么在遇到重林后,雅娜对针对自己的不公平待遇的态度——上升到了抵触层面。
起因是一次晚宴。
那是长姐雅莉的订婚宴,雅娜早知道这是长姐尚在母亲腹中时便已订下的婚约,双方家长商议好在长姐满十八岁时正式订婚。对方是政界大家,公子是注定的政治家,而雅娜家主经商,在这个实行代议制的国家里,政商结合是最佳组合。
按理说,长姐的订婚宴,雅娜无权参与也没必要参与,但当时十六岁的少女已经长成了一个样子,向往衣香鬓影、喧嚣浮世。她藏在二楼回廊的栏杆后,透过木质栏杆暗暗观察着在客厅里穿梭的各色权贵。
他们穿着华丽精致的礼服,举着玻璃酒杯谈笑风生,角落里的管弦乐队演奏着舒缓的乐曲,而晚宴的主角——雅莉站在人群的中心,陪伴在她身边的便是父母,与他们对话的应当是雅莉订婚对象的父母了。
真奇怪。雅娜歪了歪头。雅莉的未婚夫呢?怎么见不到他。
她早听说雅莉的未婚夫是个天仙似的人物,丰神俊朗,天生政治家。少女情怀总是诗,雅娜当然也会对素未蒙面的帅哥感兴趣,在订婚宴上却没见到,雅娜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趁无人注意这边,她顺着楼梯溜到一楼,开了侧门,悄悄地摸出去。在家里做了十六年的透明人,如何掩人耳目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雅娜深谙此道,她甚至在庭院隐秘处开辟了自己的秘密花园。
沿着墙根往庭院深处走,拨开茂密的藤蔓,在藤蔓与灌木的环绕中,有一小片草地,铺着整洁的帆布,人可以随意在帆布上坐卧,长度大小刚好适合身量娇小的雅娜躺下。
她躺在帆布上,头顶上有一方未被绿植遮蔽的天空,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满天繁星。
只有在这时,当她躺在这里,好似置身无边旷野,与她作伴的只有日月星辰,雅娜才会嗅闻到自由的气味。她在家里是被忽视的、被压迫的,他们看不起她,他们在背后议论她,甚至不避讳被她听见——反正只是个不受宠的小姐,被听见了,她也发不了难。谁都可以欺负她。
人是势利的,不愿意被人看不起,热衷于看不起别人。
雅娜眨了眨眼,星星仿佛又清晰了一点。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整个人处于一种最放松的状态。
——直到有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对不起!”那人惊慌地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我没想到这里有人……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马上离开!”
雅娜讶异,微弱的光线里她看清了这个人,他穿着考究的咖色礼服,戴着洁白的领巾,俨然方才从宴会现场抽身而出。浅栗色的头发梳成背头,露出白净的额头。他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眸子,像宝石或者玻璃球之类的质地剔透的物品。
她对这个外来的闯入者并不反感,甚至对他有一定程度的——莫名其妙的好感,因此她出声阻止了他离开:“我不介意,你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看星星。”
这个比她年长却仿佛比她还容易害羞的年轻男人面红耳赤,局促地坐了下来。他长得身高腿长,即使是坐着,也没法完全伸直长腿。帆布只有这么大,雅娜离他很近,闻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海洋系香水气味。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会儿星星,男人先咳了一声,好似没有方才那么惊惶了:“我叫重林,请问您的名字是什么?”
“雅娜。”她回答他,忽然反应过来:重林不正是雅莉未婚夫的名字么?
难怪刚才没有在宴会上看见他,原来和雅娜一样,逃了出来。
两个人又没有什么话题了,过了一会儿,雅娜决定提醒他他们两个的关系:“我是雅莉的妹妹,您应该是雅莉的未婚夫吧?”
重林只是“唔”了一声,并未发表什么意见。
雅娜在和陌生男人相处这一方面的经验少得可怜,笨到都不知道该怎么引发话题,她处于被动地位,心甘情愿顺从重林。
重林忽然出声道:“我不想娶你的姐姐。”
啊,你不想娶的话,应该自己去和雅莉说,和我说可没有什么用。雅娜想这样说。但她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抬头仰望,广袤的夜空在这里被缩小成了小小的一块,可怜兮兮:“你姐姐出生时我两岁,都是小孩子,在大人们的谈笑风生和权衡利弊中被缔结婚约,这十几年我和她只见过两三面,我知道我和她不是一路人,即使结为夫妻也可能不会长久。”
“……但你和我姐是利益结盟,以利益作为纽带维系的婚姻……”总会比以感情为纽带维系的婚姻要长久吧?这最后的话雅娜也没有说出口。
“……你看起来比我要小,”重林扭过头看着躺在帆布上的雅娜,雅娜也看着他,“为什么好像比我还要成熟。”
雅娜无声地笑了笑。她看遍了十六年的人间冷暖,看得自然比重林这种享尽荣华富贵的少爷要深。
“你好像很少说话,我也从没听他人提起过你,在家里是被无视的存在吗?”他真是一个毫无心机的大男孩,说这些话好像都没经过大脑的思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其实我倒觉得我和你有些类似……我在家里也是不被重视的,你别看联姻第一个把我推出来就好像我是备受宠爱的,但实际上我们家不提倡联姻,会选择为我联姻是认为我能力不足、需要攀附外家才可能在政治方面有所建树……”
重林换了个坐姿:“你肯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会和你说这么多,明明我们两个几分钟前才认识……”
他总不会要说什么“一见如故”之类的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鬼话吧?
“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在其他人面前话很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这些原本深藏在心中的话语便如山间清泉一般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我因此知道这些话就是注定了要说给你听的,至于能否得到你的回应,我就无从知晓了。”
——这番话的个中含义与“一见如故”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雅娜不知该作何感想亦或如何应答,因此她只有沉默。她知道她不应当轻信于人,但重林身上有一种少年的赤城与天真,表现出被人保护良好的无知模样,容易叫人心软,自他口中说出的仿佛都是真话。
雅娜不知该如何对抗这种对方无知无觉便可取信于人的战术,她只觉心乱如麻,似小鹿贸然闯入农户,撞翻一架晾晒的干辣椒,于是惊惶与辛辣溢了满怀。
在某种冥冥的感应下她转过脸去,看见重林正向她伸出手来,指尖似乎是想触碰她披散下来铺在帆布上的长发。被抓包的重林好似没有任何负罪感,他笑起来时眉毛扬起恍似少年郎:“我觉得你的头发很好看,摸一摸没关系吧?”
“……”雅娜敏感地觉察到了一种危机感,她想起了他是她的未来姐夫,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和他独处太久,更遑论允许他做出堪称亲密的举止。
这种危机感迫使雅娜想逃开,但她不能失了礼节:“对不起,我想起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着,她正要起身,脚却不慎踩到了长长的裙摆,一个趔趄之下她直直地倒向重林。重林毫无防备,就这么被她轻易扑倒在了帆布上。
幸好帆布底下是柔软的草甸,骤然摔倒也不会有多疼。
雅娜惶然睁眼,看见重林浅蓝色的双眸里倒映着深沉的夜空,星子闪闪烁烁,却不及他眼底流转的似水般的情绪,他看着她,雅娜嗅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海洋系香水的气味。重林的海洋是清澈宁静的,像孩子的梦境,洒满碎屑星光。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挣扎着起身,顺便将重林拉了起来。他没戴手套,掌心干燥温暖,抬起头的瞬间眼神清亮。
这时,从府邸的方向传来了佣人的呼喊声,他们好像在寻找失踪的二小姐和晚宴的男主角。雅娜对重林做出噤声的手势,领着他从另一边绕回府邸。在隐蔽的楼梯口,雅娜想与重林分离,后者却拉着她久久不肯放开。
雅娜站在一层台阶上,扭头看着重林,他脸上挂着腼腆羞涩的笑容,浅色双眸执拗地看着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击中了雅娜,她俯下丨身,在重林眉间轻轻一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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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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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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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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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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