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眼前这座貌不惊人的庭院,与那座高耸的阁楼,便是这座点绛城中最具分量的中心。
还在长明城时,黑白姑娘也曾同她讲过一些点绛城的事情,和长明城不同,倘若说点绛城是一条蛟龙,那么点绛城中的那诸多仙门就是这条蛟龙的脊梁根骨,打断了它们就打断了整座点绛城,至于那座城主府,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罢了。
她们还对那位紫衣竹鸩评价极高,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称其在修道一事上天资绝艳,在文章一事上也同样文采斐然,光是文章就岂止千百篇,诸烟拜读过其中大半,其中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篇言竹,字里行间半点不矫揉造作,让那青竹淋漓跃然于纸上,闭眼便能听见竹林哗然声响。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会在情这一字上钻牛角尖钻到死。
诸烟叹了口气,在她看来这件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乱七八糟一地鸡毛,能有什么办法呢?感情一事本就是没道理的事情,不需要什么逻辑道理,和努力不努力也没关系。
都是命。
诸烟看向夏藉,她身上依旧是那件墨色蛟龙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充当暖手,低下头微微朝着清澈茶面哈气,似乎很享受那种伴随茶香的暖雾,在注意到了诸烟的视线后,她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
诸烟摇了摇头:“没什么。”
踏入雾衣阁后,竹玖领路走到了一处风景颇好的房间,向外望去,整座点绛城都能收纳于视野中,诸烟坐在蒲团上,看向了茶桌对面的竹鹭竹殷二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说来也是奇怪,当竹殷竹鹭两人坐在一起时,诸烟才发觉她们二人其实容貌很是相似,只是因为平日中的气质神情着实差距太大,才遮住了那种相似感。
门被推开,年迈的竹缺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当她坐下望向诸烟时,即便早已看过了画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看到那副熟悉面容时,依旧是不可避免地晃了晃神。等她回过神来,道了声歉,开口问道:“新王此次前来,是为了何事?”
诸烟将身后的檀木剑匣放在身前,说道:“买新的剑匣。”
竹缺还在等待着她话语的后续,但是诸烟已经说完了。
她看向诸烟,发觉对方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后,一时间语塞住了,最终只能咳了咳,委婉说道:“新王当真有……那位的风采。”
千真万确,眼前的这位青衣必然是那位左无虑的继承人,不仅仅是外貌,这种呛人的能力也是一比一的继承!
竹鹭有些目瞪口呆,她从没见过那位竹缺婆婆,能露出这种……有些羞恼的神情。
诸烟摇了摇头,说道:“我这次前来,当真只是路过,为了买那新的剑匣才踏入这点绛城中,并不知道那消息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竹缺说道:“但是已经来了。”
诸烟点了点头,她知道竹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这已经半点不重要了,先前巫芫已经将事情说的很明白了,作为弃域的新王,她必须要做出一个抉择,就在今日。
如果她选择生门,那么就如同巫芫所说一般,她们二人之间就必须要有一个人死在这里,如果诸烟赢了,同时拥有胎光除秽的她,将会为妖域带来黑潮与火,也许四大域也逃不掉,也许会死很多人。
倘若她选择了死门……那今日的点绛城,可能就不会那么平静了。
夏罄解开了槁木谷的封印,给他们带来了希望,现如今她又要亲手将这希望捏碎给他们看,多么好笑。
诸烟的手放在了剑匣上,她的思维有些飘散开来,像是摸不着踪迹的云朵一般,脑海中出现了很多人很多事,皆是稍纵即逝,仿佛白马过隙。
如果是顾阶,会怎么做;如果是江辞,会怎么做;如果是左荀,会怎么做;如果是左无虑,会怎么做……她漫无边际地想着,修长手指在剑匣上轻轻敲击。
竹缺半点不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茶桌另一端抿着茶。
竹拾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那左姑娘每一次的敲击剑匣都会让她感到心惊胆颤,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有些开始羡慕没心没肺的竹殷起来,她悄然看向竹玖,果不其然,竹玖同样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竹缺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她说道:“无论如何,雾衣阁必然支持新王的抉择。”
在油灯的昏暗光芒中,白发苍苍的老妪神情认真。
诸烟敲击剑匣的手指定住,敲击声戛然而止。
她问道:“是竹鸩前辈的意思?”
竹缺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我自己的意思。”
诸烟点了点头。
竹缺并未询问诸烟答案是什么,诸烟也没有开口说自己的抉择,好像大家都对答案早已心照不宣。她让竹玖竹拾二人为她们二人在雾衣阁中寻了个房间住下,就被竹鹭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离开了房间。
她好像又老了几分。
(——————)
诸烟走进房间,雾衣阁为她们准备的房间并不算大,没什么别的装饰,简素干净。
早早熄灯后,诸烟闭目靠墙坐于床上,可不管过去多久,她心中的杂念思绪依然不断。
她只是有些茫然,不管怎么选,好像都是错了,哪里能够问心无愧?
芯烛,黑白姑娘,竹缺……这些人对她越好,她就越难做出死门的选择。
因为思绪杂乱,诸烟没有注意到,房间空空荡荡,那袭墨色蛟龙袍早已不见了身影。
(——————)
雾衣阁中。
那袭墨袍孑然一身,登上顶层。
与神情平静的女人不同,那条赤红蛟龙戾气已然压抑不住,狭长眸子中的恶毒几乎凝成实质。女人将指尖伸向那恶蛟,任其咬噬,在精血的喂养下,那蛟龙神魂愈发清晰可见。
推开门后,那白发老妪坐于房中,眼神中半点不意外,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她看都没看黑袍剑仙指尖的淋漓鲜血,只是立刻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感谢夏大剑仙为弃域开生门。”
第二句:“今晚城主府大宴,所有人都会到齐。”
夏藉点了点头。
竹缺望着眼前气质与先前截然相反的黑袍剑仙,说道:“她很信任你。”
夏藉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轻声道:“我知道。”
说来奇怪,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是夏藉,夏霁是她,夏罄也是她。
仿佛恍然大悟,原来那年那日,自己是这样的一种心情啊。
接下来,她要做一件夏藉不会做,只有夏大剑仙才会做的事情。
她还记得自己很早以前听过的一个烂大街的俗套道德问题,电车难题。
当时的她认真想了很久,苦苦纠结,不知道该怎么选。
夏霁说,她讨厌这种问题,不想选择。
夏罄说,她不做选择,电车压死谁,与她何干,各有各的命。如果要求她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一起死了最公平。
她不知道巫芫究竟同诸烟说了什么,但是她不会再让这种刁难人的问心局落在她的小诸烟身上了。
天要塌了?
那就让它塌下来。
电车问题的最好解法,就是直接解决那个一定要让别人回答问题的人。
夏藉的神情依旧平静,御剑从顶层离去,剑气半点不遮掩,一眼望去,犹如一道极狭极长的浓墨笔画。
不远处,便是灯火辉煌的城主府。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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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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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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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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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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