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裴子萋年岁太小,裴景明又素来不着调。

  这只猫,便由裴琮之养着。

  他是当真喜欢它,还亲自给它取了名字叫“狸奴”,有“狸奴睡足花枝午,闲扑柳丝风”的野趣在里头。

  两个小姑娘也喜欢极了这种小东西,时常来他这里逗狸奴玩。

  可是突然有一日,狸奴不见了。

  裴琮之对她们解释说,狸奴大了心思野,越了高墙跑走了。

  裴子萋当时还伤心了好一阵。

  只沈清棠不哭不闹,很自然地便接受了这一说法。

  “其实我瞧见了,那日我来书房找哥哥,哥哥用手掐着狸奴的脖子抵在墙上,直到它没了声息。”

  外表温润儒雅的少年,做起这样血腥残忍的事来也极是得心应手。

  甚至从始至终,连眼眸都是淡淡的。

  隐在暗处的小姑娘有了上一次的教训,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在那狸奴被他丢进池子里时瞪大双眼,捂紧了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发出丁点声响。

  “我知道哥哥为什么杀它。”

  沈清棠垂着眼眸,轻声道:“哥哥的同窗前一日过来寻哥哥,和狸奴玩了一会儿。后来哥哥的同窗回家,狸奴也要跟着去。当时哥哥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很吓人。

  是那种阴鸷又冷漠的眼神,如看一个将死之人。

  “果然,第二日,狸奴就死了。”

  沈清棠平静叙述完所有,抬眸看他,“哥哥杀狸奴,是因为狸奴背叛了哥哥吗?”

  “哥哥从前喜欢狸奴,也不是真心喜欢吧?不过将它视为自己的玩物。玩物起了旁的心思,要跟别人离开,哥哥便忍受不了了,索性下手杀了它。”

  她睁着双清清凌凌的眼看他,“在哥哥心里,我是不是便是下一个狸奴?”

  他未必有多喜欢她,不过因着她这些年的殷勤讨好,便觉得她应当是自己的。

  所以她不能爱人,也不能嫁给旁人。

  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

  “妹妹这话说错了。”裴琮之温柔注视着她,“在我心里,妹妹从不是狸奴。我从心底里喜欢妹妹,疼爱妹妹,又怎么忍心伤害妹妹。”

  “是吗?”

  沈清棠半点不信,亲眼见过他嗜杀面目的人如何还能相信他的温柔表象,只不过寄人篱下,只能曲意逢迎,讨好于他。

  只是现在讨好也无用,不如索性撕破脸。

  “我也觉得我不是狸奴。”

  狸奴心思单纯,不能自保,可她不是。

  她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学会的就是如何卖弄心计的来保全自己。

  沈清棠抬眸,笑盈盈看着他,“哥哥还不知道吧?平南王妃已经回来了。燕城哥哥说,他已经取得了母亲同意,过些时日便要上门来提亲了。”

  她看他那双温柔和煦的眼倏然阴沉沉落下来,心里有几分快意,“哥哥的如意算盘好像落空了呢!燕城哥哥当真是极喜欢我,就算我不是承平侯府的嫡女也无妨。倒是劳琮之哥哥操心一场,还为着我的事亲自去找了伯母一趟。”

  “望安寺的签文是哥哥搞的鬼吧?”

  她心知肚明,却明知故问,“还有这次,平南王妃一事也颇有古怪,分明是大雪封河,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冒传遇袭水匪的话来呢?”

  她心思玲珑剔透的紧,面上却仍是甜甜的笑,“我有时候想着,都觉得哥哥真的是极厉害。论阴谋权术,谁也比不过哥哥去。”

  “但我一点也不怨哥哥。”

  “哥哥救我两次。这些,便全作是还给哥哥的。哥哥放心,我们有这么些年的兄妹情分在这里,我纵是嫁去了平南王府,也会处处顾着哥哥想着哥哥。”

  姑娘从未如此坦荡,揭开了所有伪装,不留半点余地地来直面他。

  裴琮之看着她,却是微微一笑,“妹妹可当真是一点也不叫我失望。”

  他隔着桌案牵过沈清棠的手。

  她从善如流,没有抗拒,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看他温柔浅笑,看他修长如竹的指缓缓从她腕上那一截淤痕上划过,语调轻慢,“妹妹知道我最喜欢妹妹身上的什么地方吗?”

  他意味深长地叹,“我最喜欢的,就是妹妹的这双手。”

  “这是双很巧的手,会做很多花样的糕点果子,来讨好取悦我。也可以果断狠辣,擒着人的脖颈把人往湖里推……”

  她的两面三刀,虚情假意,他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甚至是有意纵容助长。

  “我一直觉着,妹妹是与我一样的人,也是这世上最与我心意相通的人。很多时候,我只需轻轻一提点,妹妹就能立刻明白我的心思。”

  “所以,我也一直以为妹妹的心思是同我一样的……”

  她该有野心,该往上爬。

  她应当想方设法嫁给他,坐上承平侯府主母的位置,而不是处心积虑地去嫁燕城,当她的世子妃。

  当然,他本可以强势要她嫁自己。

  裴老夫人拦不住他,区区一个平南王世子更是拦不住他。

  可是江婉的先例活生生在前。

  一个强取豪夺得来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归顺臣服。

  他和他的父亲不一样,他不只要身,还要心。

  他有的是耐心,徐徐图之。

  于是不甚在意,轻轻一笑,“无妨,妹妹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便由着妹妹。”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我等着妹妹回来求我。”

  采薇过来伺候,正遇上裴琮之从里间拂袖出来。

  往日温润的眉眼里俱是冰冷冷的怒气,只消轻轻一眼瞥过来,她遍体生寒。

  再进去。

  屋子里的姑娘也神色恍惚,怔怔愣在那里。

  “姑娘,姑娘……”采薇轻声唤她。

  待沈清棠回了神,担忧又问,“姑娘可是和大公子吵架了?方才我见他出去,脸色吓人得紧。”

  裴琮之极少生怒,更遑论他和沈清棠兄妹情深,向来没红过脸生过气。

  这实属是个稀奇事。

  采薇也奇怪,白日姑娘才出的事,按理说大公子该好好宽慰她才是,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真是叫人看不透。

  沈清棠并不解释,只摇摇头,“没有,你别多心。”

  她也在心里宽慰自己。

  眼看平南王府定亲在即,他纵是手段再厉害,又能如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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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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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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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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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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