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二愣子的思维方式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对我说:“谢谢你。”
还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属实是触碰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我从来没跟人打过招呼,也没跟鬼交流过,不需要用到名字。
每次黑白无常喊我,也只唤作“喂”,或者“那小鬼”。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名字这东西,在交往的时候是那么必要啊。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他可怜兮兮地同情我道:“看你的样子,应该死了很多年吧。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真惨。”m.χIùmЬ.CǒM
……
别逼我掉头就走啊。
我撇着嘴看他,他忽然笑了起来,说:“我叫路一白,路途的路,一穷二白的一白。”
“哦——”
他又问我:“我总得称呼你什么吧?”
嗯?
啥玩意儿?
他这是打算跟我交朋友?
我不确定地提醒道:“我是鬼诶。”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知道啊。”
我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又懦弱之人,诧异道:“知道你还不怕?”
他说:“你长得又不吓人。”
哦——
哦?
他刚说什么?
他说我长得不吓人?
我赶紧用我黢黑的手顺了顺干枯的头发,难得地羞涩起来:“那——”
然而我话还没说完,他的后半句话就紧接而来:“虽说是丑了点,但作为一个鬼来说,还是比较清秀的。”
……
我谢谢你。
虽然心存不满,但好歹他也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
我忍住白眼回复他:“就叫我小鬼吧。”
“好的。”
他又问我:“你是水鬼吗?”
水鬼?
他说的是那个绿油油、湿漉漉,身上挂满青苔的种族。
“我才不是!”
他疑惑道:“那你是什么鬼?”
他继而分析道:“而且我能看见你,还能碰到你。难不成你不是鬼,而是——”
我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着他的结论,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难道是我隐形的翅膀终于被人给看到了!?
“——水草精?”
……
他说的是那种只能烂在水底,或者挂在水鬼身上的玩意儿。
我本想掉头就走,但还是按捺不住气愤,先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路一白吃痛地抱住脚,跳着跟在我身后:“不是就不是不嘛,别急着走啊!诶你去哪儿?”
我爱答不理地答他:“回去睡觉。”
没想到他还来劲儿了,追着我问:“你还需要睡觉?”
烦死了!
我转过头问他:“你有完没完了?!”
没想到他却垂下了头,失落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吧。”
他委委屈屈的,好像还带着哭腔:“果然,我这种人见人嫌的……连鬼也都不愿意搭理我。”
……
我身为一只鬼,竟然还会生出愧疚感?
可惜这种愧疚并不能自产自销。
“好了好了!你想干嘛?”
受不了这种对良心的谴责,我只能问他。
怕他又想作死耽误我的时间,我赶紧提醒道:“我还有三个时辰,太阳出来之前我得回去。”
他苦巴巴地笑了下,对我说:“今天是我生日——”
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他赧然道:“哦,是昨天,刚刚过了。”
我知道生日。
于人类而言,它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它代表着人类的诞生和成长,从稚气到成熟,再到衰老、消逝。
就像树木的年轮一样。
可是我没有这东西。
没有生日,也没有祭日。
不过看他这么可怜,我还是忍住自己的心酸,说:“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
他忽然抬头笑了,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他这副热情的模样倒叫我不适应了:“嗯……好吧。接下来你想干嘛?”
他问我:“既然你需要睡觉,那你是不是也得吃东西?”
我边走边答:“对啊。”
“那你吃什么,人类的食物吃不吃?我可以请你。”
我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也跟着我站定。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伸手把自己的舌头拉了出来。
确认好长度之后,我猛地转过去,抬起两只爪子,瞪着鬼眼吼道:“我吃人啊!”
……
他目光呆滞。
我手足无措。
然后,平地一声雷。
“啊——!”
很好。
我缩回爪子,舔了圈嘴唇打出一个饱嗝:“我不吃人类的食物,我捡垃圾吃。”
路一白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看着我的样子,明白了过来:“哦,我明白了,你刚刚是吃了我的害怕。所以你的食物是人的恐惧?”
还算聪明。
我回答:“嗯。”
他兴奋道:“那你的食物岂不是取之不尽?只要饿了,你就去吓人——”
我打断他:“你之前见过鬼吗?”
他愣愣地摇了摇头。
我合起眼皮:“我们做鬼的,要真是想吓人就能吓人,岂不是要翻了天了?”
他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他双手合拢外套,快步追上我:“小鬼,你一直住这儿吗?有人——啊不,有鬼和你一起吗?”
我摇头:“没有。”
路一白:“哦,是孤魂野鬼啊。”
……
我气郁道:“孤魂野鬼怎么了,我就喜欢单着不行吗!”
我严重怀疑他就一社畜,到我这儿来找存在感了。
我提醒他:“我说,要不你还是先去把脑袋包扎下吧。”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脑子还带着伤,又捂着哼哼了起来。
我看了眼四周——只看得见荒山和土路,杂草长到了膝盖。
看来今晚在这儿是打不到车的。
我问路一白:“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说:“这……死在这里不容易被发现。”
我无语:“那你怎么过来的?”
“哦对!”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跑开,在一处草丛停了下来。
我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他手脚并用,从沟里翻出来一辆自行车,上面沾满了淤泥。
我的嫌弃之情已经写在了脸上。
他把自行车扛到湖边,提着车把和坐凳放进了湖里。
涮了几下之后,他把车拖了出来。
我的评价是:还不如不洗。
——太破了!
我抱着胳膊,安静地看他把外套脱下来擦坐凳。
他忽然转过头来,拍了拍后座,问我:“反正……我也是一个人,要不……我们凑个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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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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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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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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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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