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怨他的耳朵失灵,而是母亲和舅舅二人都在沉默,压根没有开口,不知怎的,只有姐弟二人,双方反而不知该同对方讲点什么。
杜衡原本是归心似箭的,心中惦记着莲藕巴不得一剑穿梭到她的身边,但他还有一件要事需要同方柔荑商量,那便是告知玉枞的眼睛可能有的救,但需要他回去查证一番。
听闻此言方柔荑的脸上闪过一丝光亮,随后却又熄灭了,杜衡看不大懂这一瞬的变化。
“风险还是太大了,算了吧。”方柔荑道。
杜衡诧异,方柔荑从来不是畏手畏脚的人,他还没有细细说来,如何便一口否决了?
“你不信我?”难道是质疑我的医术?杜衡的傲气上来了。
方柔荑摇摇头,自顾自往前走,而后看向远方的两个儿子,叹息道:“若是医好了弟弟,那哥哥呢?老大向来就对身体的残疾耿耿于怀,心中自卑得很,因而不爱与人来往,若是见弟弟恢复如常人,自然是开心的,可是心中免不了又顾影自怜。”
这种事有什么可陪伴的?杜衡觉得简直是歪理。但见方柔荑态度坚决,便也不便多说,即刻告辞离开。
玉幸和玉枞跟了上来,方柔荑慈爱地一手牵着一个,时不时打量着玉枞的眼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玉枞见杜衡不在,问道:“母后,我哥的舅舅怎么走了?”
“什么你哥的舅舅,不是你的舅舅?”方柔荑掐着玉幸的小脸蛋问。
“好吧,舅舅怎么走了?方才他对你讲什么了,怎么感觉母后心情又不好了?”
玉枞这个人特别神奇,虽然看不见,但却有一种明察秋毫的能力,总能从别人的语气中听出情绪的变化。
方柔荑掩饰:“你舅舅那人脾气又倔又傲,走了也好。”
方柔荑心中觉得对不住儿子,借口自己困乏,打发走了玉幸和玉枞。
她看着互相搀扶的兄弟二人,心中说不出的哀伤。
王女神见她黯然神伤立在苍茫暮色中,十分心疼,上前为她披了一件衣裳。
“主子,仔细身体。”
“阿汝,你同哀家去那边坐坐,说说话。”
二人来到亭中,王女神为方柔荑倒杯热茶暖手,方柔荑却一口没有喝,只是一鼓作气将杜衡的提议原封不动告知王女神,也将自己不假思索的拒绝也和盘托出。
“娘娘,阿汝不解,分明是好事,您如何不答应呢?”
方柔荑四顾,周遭虽然无人,但她到底是心存警惕,用手指蘸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皇位。
王女神看着桌面上半干的水渍,终于明白了:若是玉枞复明,便可能威胁玉衍的皇位,刚刚稳定的朝局,免不了要经历一番动荡。
“阿汝,你说,哀家是太自私了吗?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是这般算计和残酷。“
王女神安慰道:“几个孩子中,三殿下最是孝顺体贴,嘴巴也是最甜,最得娘娘的欢心,娘娘也最是宠爱他,让您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是太残酷了,因为娘娘首先是太后,才是娘亲,一切都以国事和社稷为重,不怨娘娘无情,只能怪,生在了皇家。”
是啊,哀家先是太后,而后才是母亲。方柔荑突然想到了椒椒。
“她的事怎么样了?三个月过去了。”
王女神一愣,怎么又扯到椒椒的身上了?
“南粤已被翻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柔荑严肃地打量起王女神,她从不怀疑她的忠心,但在椒椒的事上,总担心她会心慈手软。
“阿汝,你不会为了保全她有意隐瞒哀家吧?”
王女神立刻跪下,诚恳地道:“太后明察,属下万万不敢。”
方柔荑扶起王女神,哀伤地道一句:“我知你的心意,但此事万不可感情用事,她非死不可。”
王女神点点头,只觉得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谁必须死?”杜衡出现在方柔荑身后。
他细想觉得不对劲,想要问清楚为何方柔荑不让他为玉枞治眼,便悄声折了回来,却见王女神跪在地上,心想难道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于是压低脚步声靠近细听。
一来他武功了得脚步极轻,二来是方柔荑和王女神都沉浸在沉痛的情绪之中,因而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偷听太后讲话,可是杀头的重罪!”方柔荑厉声训斥。
杜衡可没工夫同她理论这些有的没的,跳过这个话题,直接问道:“是不是椒椒?”
看着杜衡逼问自己的眼神,方柔荑心下明了,多说无益,解释便是掩饰。
“你别管。”那就只好拿出太后和姐姐的威严了。
“为什么?”杜衡眼睛已经血红,他不由得想起肖祭的请求:让椒椒离开京城。
方柔荑的心中也在翻江倒海,为什么,为什么,深层的原因让她怎么说?说了那便是惊天动地覆灭性的地震。
良久的沉默让暮色更加死气沉沉,方柔荑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是哀家和旁人所出,一个草莽,身份不洁,活着,影响哀家的声誉,懂了吗?”
事出无奈,她只好拿这个谎言做挡箭牌,否则瞒不过聪明绝顶的杜衡。
杜衡的脑袋嗡嗡作响,他心中冰清玉洁的姐姐怎么会和别人苟合,况且,她那么深爱先帝?
方柔荑似乎是看穿了杜衡的心思,脑海中浮现她在稻草堆里里被那群乞丐轮番凌辱的悲惨画面,冷笑道:“为了生存,为了活下来,你不知道哀家经历了什么!”
她又哭又笑,情绪在崩溃和疯魔边缘游走,杜衡被吓得颤抖。
“你一定是骗我的。”杜衡哆嗦地说出这句话,他不愿意相信。
“你去打听打听,二十年前,京城的乞丐是不是在一夕之间便死绝了。”
方柔荑摊开自己的手掌,月光洒在惨白的掌心,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落在手心,于是她紧紧地将手攥紧,那些证明自己悲惨往事的泪水了无踪迹。
杜衡错愕地说不出话了,心疼,愧疚,疑惑,惊恐,太多的情绪在脸上冲突。
“你是我弟弟,但从来不懂我。”
方柔荑傲然迈着步子离开,即便每一步都如在刀尖上行走,即便心中已然在泣血,她依然要用最从容的姿态最稳健的步伐走好每一步,因为,她是太后。
杜衡如梦初醒,回味着方柔荑这句话,只觉万箭穿心一般,整个人跌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神走到身旁,低声道了一句:“国舅,天色不早了,有人还在等您回家呢。”
杜衡这时想起了莲藕,颤颤巍巍扶着护栏爬起来,跌跌撞撞离开,失魂落魄的背影像极了一只丧家之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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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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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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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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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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