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衍依然目不转睛看着湖水。
“觉都不睡,有病。”椒椒嘀咕。
“在这种环境中你都能睡着,能人。”玉衍发自肺腑夸赞,甚至羡慕,一个十二岁便开始失眠的人,岂能不羡慕?
“我也以为我会睡不着,可是再伤心,好像也不会让我睡不着觉。”椒椒叹了一口气。
她也想失眠,失眠让自己清醒清醒,记住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从此再也不会为男人所骗。
“你也心情不好?”玉衍问道。
什么叫也?意思是他自己就心情不好?也是,正经人谁深更半夜不在家里窝着,在凉亭里活受罪。
“你怎么了,说给我听听吧,说完了就困了。”椒椒说道。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听这个男的的破事,但是想着人家好心送大氅,还是雀金裘,被动地欠下了人情,麻溜还了为好。
反正听他讲讲废话一不花钱二不掉肉。
说完了就困了?玉衍将信将疑。
“你要不说我先睡啦。”椒椒催促,打起了哈欠。
玉衍看向椒椒,心里寻思,这个妇人,看起来脑子不太好,对她说什么倒也安全。
他的心事和秘密只能给蠢人听。
玉衍开口:“等等。”
椒椒坐了起来,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说的没错,我算是那种地主家的傻儿子吧,非常大的地主。我爹去的早,小小年纪我便继承家业了,可是大权其实落在我娘手上。我娘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管家,可是,到现在还是不愿放手。”
玉衍影射的是太后迟迟不愿还政之事。
多大的家业?椒椒越听越有兴致了,钱的事,就是让人心生猎奇,可是直白地问好像显得自己很图谋不轨啊。
算了,这些不该有的好奇还是收回去吧,再大的家业也不是自己的,知道了徒增眼红,也不能揣进自己的腰包。
况且人家对他说心事,显然是相中了她的智慧,自己最好上点心,为他指点迷津。
椒椒认真思考起来,“你娘是亲的不?”
这……她随口问了一嘴,奈何问到了点子上。玉衍犹豫起来,他很想干脆地说一声是亲娘。
但不是亲娘又是什么呢?不是亲娘怎么轮得上他当皇帝。至少名义上,她是自己的亲娘。至少一年前,他笃定那个叫了二十一年母后的人,是他亲娘。
“亲娘。”玉衍在思索片刻之后,斩钉截铁说道。
“她偏心旁的儿子?想把家业给自己偏爱的儿子?”椒椒继续分析,“话说回来,她有旁的儿子么?”
“有,偏心。但是她也没有打算给其他儿子的倾向,因为我的哥哥们先天残疾,不太方便管家。”
太后作为贵妃时便宠冠六宫,先帝有了她再也不去临幸其他的妃子,因而多年过去,只有她一人有子嗣,四年之间她诞下四名皇子,也是后宫唯一的四位皇子。
奈何大殿下玉幸天生哑巴,二殿下玉燚生来夭折,三殿下玉枞又是个瞎子,都是无法继承皇位的。至于二位哥哥的心性,玉衍也掌握得清清楚楚,他们自身也不会夺权。况且自己自小就被母后训之以帝王之术,两位哥哥只需吃喝玩乐,想必她也从未动过换人的心思。可也正是因为这些,他才不明白母后迟迟不愿还政的原因。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自己想称帝,这是玉衍的猜测也是他的忧患。
“那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娘想必已经是个老大妈了,管家权现在不给你,日后挂了也得给你,急什么。”椒椒端详着玉衍,又看看地上的雀金裘,叹了一口气,“她可能担心你败家,才这么干的。”
“朕不是——真不是败家子。”玉衍笃定地说。好险,差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这还不败!”椒椒捡起大氅,拍拍上面的灰尘,丢进玉衍的怀里。“赶紧同你娘道歉吧,人家为你好,你还猜忌她,白眼狼!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她要是活着,我家当全给她都乐意。”
椒椒拍拍自己的胸脯:“这条命都是她给的,就算要点东西又怎么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椒椒瞬间看不上玉衍所谓的那些家业,看来他还是格局太小,只能啃老本了。
玉衍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并且很笃定若是那些家业放在自己身上会不计得失觉得颇觉好笑。这妇人,是个井底之蛙,怎么能想到我所谓的家当是整个天下。
“你有什么家当?”玉衍问道。
椒椒略显尴尬,现在的自己,流落街头,确实是有些落魄潦倒,说到家当,就算是自己好意思吹嘘,别人也不好意思相信。
小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下子跳到椒椒的肩膀上。“我有它呀。”
椒椒温柔地抱着小蛊抚摸着,“以前我挺有钱的,有个大大的房子,豪华的牙行,存的钱也有大几千两银子。还有相公和孩子。”
“以前?”玉衍提炼出了关键词。
这地主家的傻儿子也没那么傻嘛,这个点都能抓住?
椒椒假装释然地说:“嗯,房子烧了,牙行封了,银子也没了。至于丈夫,不对,准确地说是我家的上门女婿,跑了。他跑的那天,孩子也……”椒椒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强颜欢笑道,“也去天上玩了。”
玉衍很诧异,想不到这个粗野妇人还有这么多故事。更没想到遭遇这么多变故,她还能从容坚强地谈笑风生。
“我这都睡得着,你那算什么事。矫情。”椒椒有些瞧不上眼前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的话也是颇有道理的,可她若是知道自己在小时候就不得母后宠爱,被各种苛责与训斥,从未有玩乐时间,更无玩乐朋友,即便是自己的亲哥哥,母后都不让他亲近又作何感想呢?而十二岁那年登基后,身边的人更是人人皆戴面具,从朝廷到后宫,无不敬畏他,也无不算计他。
“我的事,比较复杂,不好描述。因为那点家产,人人都算计我,我也被调教得算计别人。”玉衍苦笑道。
椒椒咀嚼这句话,心里不以为然,难道他家真的有矿,钱多得需要个个算计?京城这么富,可能就是因为精于算计。果然,城里人不一样。
哎呀,你就不能自己透露个数,家里到底多少钱!真是的。椒椒在心里吐槽。
玉衍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个好兄弟,他对我忠心耿耿,是我最信任的人,只有在他面前,才能略微放下戒备。”
玉衍回忆起和肖祭一起练剑的场景,从七岁到长大成人,二人的容貌变化了,周围的风景也因春夏交替和星移斗转而不一样了,可是相同的点都是——每次都是他都败下阵来。不仅仅是因为肖祭的武功天下第一,而是因为他作为知己,不会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前段时间,我有一单大生意须得他亲自出差,他不辱使命,完成了,解了我的心头顾虑,按理说是件好事。可是不知为什么,回来后的他整个人好像变了,和我之间,似乎是有了隔阂。”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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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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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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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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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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