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胜昔这才发现,何小雅何止是身上狼狈,脸上一侧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明显是叫人给打了。

  偏偏何小雅一点也没有被打之后的委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红肿的脸颊都带着点笑。

  这怕不是让人给打傻了?

  火头军张厨子拎着锅铲走进来:“咋回事啊?大冷天的……”

  她也发现了何小雅脸颊上的手印,再看看何小雅只穿着一件薄棉袄的打扮,顿时脑补了一出拦路抢劫的大戏:“奶奶个纂儿的,谁抢的,小昔抄家伙,咱去抢回来!”

  一件军大衣,就算是假的那也要二十多块钱呢,谁这么不要脸一个屯子的……

  张红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锅铲指着何小雅:“军大衣是不是又叫你家抢走了?”

  何小雅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毫不在意的笑着说:“你快把饭菜做好了,我抓紧时间跟着蹭一口热乎的,等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至于具体经过咱一边吃一边说。”

  很快,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蒸卷子就端上来,大白菜粉丝汤,油焖花生米,大酱缸腌的咸倭瓜蛋儿是顾胜昔最爱,四个小姑娘边说边吃。

  “我堂姐前天相亲,把我军大衣穿走了。”何小雅端着自己的汤碗边吹边喝了一口汤,感觉一条热线从口腔一直暖到心里去。

  遭了霜的大白菜分外的甜,果然还是老品种好吃啊,她意犹未尽,又“吐噜、吐噜”吃了一筷子炖的又弹又劲道的粉丝,哎,记忆中的王家粉啊,那是真好吃。

  她决定这辈子一定要把王家粉收购了,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么好的手艺沦落成科技与狠活。

  “你别光吃啊,你倒是说呀,这可急死我了。”

  “本来我想今天去县城,就去找我堂姐要,结果她又给穿走了,说是跟那个在公社当干事的对象去看电影。我二大妈说以后这大衣就给我堂姐穿了,她比我高比我胖,穿着挑的起来,再说将来堂姐要嫁到公社做干部家属,说这军大衣穿在我一个赔钱货身上糟践了。”

  张红梅:奈何本人不知道,否则一定曰卧槽。

  程茜气得饭都吃不下去了,“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同理,你也可以认为你堂姐那个对象跟你更合适,跟你堂姐糟践了,是不是咱就可以把这门亲事抢过来?”

  何小雅笑得贼兮兮的:“你们都不用生气,我出来的时候连哭带嚎说要去大队长家告状去,我爹娘、奶奶还有二大爷二大妈肯定都得去大队长家。”

  “到时候我给他们唱一出大戏,我就自由了,一个耳光换我脱离这个……”她想说粪坑子来着,可是看看大家都在吃饭,遂改口:“脱离我那个破烂家,我都想好了,高中毕业证书拿到手之后咱俩合伙起个房子,就在小昔家附近这,到时候咱们进山也方便些,离屯子有点距离咱们吃掉好的干点啥也没人知道。”

  张红梅被她说的一脸憧憬,可是想到眼下这个难关又变得忧心忡忡:“你不是说你爹要把你高价换彩礼给你哥娶媳妇吗?他怎么可能同意让你独立出去?”

  “眼下就是个机会啊,所以我在家里跟他们彻底闹翻了然后说找大队长去公社伸冤去,他们一定会恶人先告状说我一大堆坏话,结果大队长告诉他们我根本没去,反而可怜巴巴跑到你们这来偷偷哭……”

  何小雅龇牙咧嘴撸起自己的衣服袖子:“看看,这都是我这几天故意气他们攒的打。”

  一段晶莹白嫩的胳膊上,青青紫紫淤痕遍布,最明显的地方是一块齿痕,几乎快要出血了。

  见大家都不约而同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咬痕,何小雅得意洋洋:“这是我小堂弟咬的,我又深加工了一下。”

  张红梅眼睛瞪得滚圆:“你疯了吗?”

  顾胜昔看看张红梅,看看程茜,又看看何小雅,叹息了一声。

  人间非净土,各有各的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要去闯,她要回家面对一窝子豺狼虎豹,弄清楚两个哥哥不敢联系她和原主死亡的真相,张红梅要把妹妹救出来平安带到东北,何小雅要在这样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全身而退。

  程茜虽然表面看起来岁月静好,焉知不是有人在替她负重前行?

  顾胜昔想起翼装飞行有个得了绝症的小伙伴曾经给她看过的一幅图:前有猛虎追逐,后又断崖绝路,一个人攀爬着一棵不太粗壮的树,树下毒蛇环伺,树干即将被老鼠啃断,树上有一个蜂巢,这人一脸享受伸着舌头去接蜂巢上滴下来的蜜。

  大家七嘴八舌帮这个人想什么样的方法可以逃脱,轮到那个小伙伴时她只说了四个字:“蜂蜜很甜。”

  顾胜昔记得这貌似是佛经上的故事,大抵是说人类常常因为贪恋那点眼前的利益就忘却周遭的危险。

  可是当你无法抵抗周围的危险,何妨全心全意去尝那一点眼前的甜?

  一如那个小伙伴的话:“我的绝症不可逆不可改,所以我就改变以后生活的态度。”

  顾胜昔想到那个小伙伴,忽而自嘲一笑,她这个健康人化作齑粉的时候,那个绝症小伙伴依然在世界各地寻找合适的地方实现她飞翔天堑、超越自我的梦想。

  不能说她的前生太失败,也不能说那个小伙伴太成功,他们都只是选择了各自想要的生活,求仁得仁。

  一如眼前的何小雅。

  你心疼她身上的伤,她却在努力用这些伤去换自由。

  顾胜昔握住她的手,帮她慢慢拉下衣袖:“恭喜你。”

  何小雅微笑:“谢谢。”

  她就知道顾胜昔一定能明白。

  四个姑娘吃完了早饭,静静等待大戏开场。

  张红梅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跑去厨房后又转回来:“你这眼睛可不像是哭了很久、伤心难过对家人彻底绝望的样子啊!”

  程茜愣愣的问:“那怎么办?咱们也不能把小雅打一顿让她哭啊!”

  张红梅“嘿嘿嘿”笑着,骤然伸出两只手捂住了何小雅的眼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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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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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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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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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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