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小的瑟缩成团的男孩,又恐惧又不安,他将头埋在膝盖里,却又不时猛然侧耳细听。
一瓶红酒打翻在酒架上,酒液不停下落,如同淅淅沥沥的雨。
明明只有光影画面,并没有当时的声音,凌云蛟却不由自主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黑暗中水滴的声音,仿佛凌迟一样,迅速重新涌回他的心头。
被父母遗忘,被小吴妈凌虐,这些年总是以梦的形式回到他的面前。
他以为他已经可以面对,他不断报复这个世界伤害过他的人。
当小吴妈被逼得流浪街头,她的亲人都将她抛弃时,他那样畅快!
他以为那些伤害全都在他的努力中化为乌有,在他的发泄中全都被他转嫁到了伤害他的仇人身上。
但此时此刻,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从前的一切骤然再现。
更为可怕的是,随着当时的情境在光影中展开,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当时的情绪,全都一点一点重新爬上心头。
光影变幻,新的光影组成小小的他。
做了焦糖布丁,捧去给救了他的凌云鹤,那个高了他足足一个头的美少年。
对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开。
他并没有说一个字侮辱他,可是他连一个字都不肯跟他说,这比对着他破口大骂,肆意侮辱更加让人伤心……
凌云蛟看着面前的光影,他的背不由挺得更直。他整个人都有些僵,这是一种对外界极度防御的姿态。
阿哥……
他许多年来的渴望就是这么轻轻唤上一声,他却偏偏出不了声。
他就如同那个在童话中,被装在瓶子里的魔鬼,一直在等待,等得实在太久,等得满腔的复杂情思都已经化作无限怨毒...
那个人现在终于死了...
凌云蛟愣了一愣,才想起这个本该让他轻松欢愉的消息,他的脸却更加惨白。
他清清楚楚的感知,胸中的怨毒非但没有消解,反而夹裹了更多,更复杂,更加绝望的情绪。
他等了那么久,等到的却是一切都化为乌有。
他算是报了仇?
还是没有报仇?
为什么他的心那样空空茫茫,又那样痛不可抑?
他拼命仰头,不想让眼中的什么东西掉下来。
光影再度变幻,深夜大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铁门半开着,小小的孩子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眼泪掉个不停。
他的小手被一点点放开,妈妈猛然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之中。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琇書網
一转瞬,光影流动,雨夜忽然又变作了晴天。
隔着绿色草地,言笑晏晏,互相拥抱,弥漫着幸福气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和孤孤单单,形影相吊,失魂落魄站在另一边面色惨白的少年,对比分明得如同天国和地狱...
"够了!你这个混蛋,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凌云蛟跳起,猛然一拳砸了过去。
他实在不愿意再看下去,只因那些光影不断变幻组成的,都是他最伤心的过往。
他从没有片刻忘记过它们,又哪里需要劳什子命运来提醒他。
画面在他的拳头下应手而碎,他却愣了一愣。
他的拳头用足十二分的力,想要将他生命中的怨愤,伤心,痛苦全数无数砸烂。
但真正打过去,拳头下空空荡荡,他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画面,正如镜花水月,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
画面在他手中,破碎成千点万点数不清的光点。
满天光点飞舞,汇聚成新的画面,光影将凌云蛟笼罩在其中,明明灭灭,无数种色彩的光华流转,将他俊美的脸映照得十分奇异。
他因为置身其间,眼睛并不能看见,光点重新组成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心中却清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置身之地,是幻化而成的思雨楼的三楼。
在重逢母亲一家的同一天,就在这座充满着令他恐惧的玫瑰花香的白色小楼中:他的父亲拉着他的手,亲口对他说根本不应该将他生下来...
他什么也没打到,什么也阻止不了...
就像一直以来,他对他自己的人生,一样无能为力。
光影颤动,黑暗中再次响起卡顿,机械的笑声。
这一次,笑声近在咫尺。
不,笑声就在他的头顶,就在他的周围,就在四面八方。
巨大的声波振动,他的耳朵爆发出一阵轰鸣,他的心像是被重物猛然砸下,凌云蛟整个人都忍不住震颤。
这是人类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对未知,对命运的颤栗。
机械的声音依然平平板板,却也高高在上:"唯有命运掌控一切。你的人生,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人生,都不过是命运编织的天罗地网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
随着自称为"命运"的机械声音,四面八方忽然涌现出无数光影,交织成无数画面。
在凌云蛟的正前方,是他自己一生中最隐秘的点点滴滴心事:
他的左边,是他父亲凌爸,长生妈妈杜思雨,还有他的妈妈一生的过往幽微。
右边却是那只鹤和孟明月的点点滴滴。
再远处,更多的画面无穷无尽地铺开来,一直延伸。
画面里,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曾经在新闻里见过,还有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是谁。
那样浩浩荡荡,永无止境地光影蔓延开来,无穷无尽,无边无垠。仿佛全世界的电视屏幕在一瞬间全部都向着他打开。
各种各样来自人类的复杂情绪,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那样壮观诡异,让人心生震撼。
凌云蛟心中忽然明白,眼前的这些,都是这世界上的一个一个人的生命历程,或者说是——一个又一个人的"命运"
他的脸上神色似哭又似笑,几欲癫狂。
如果说他的一生都是别人安排好的程式,那他这个人又算什么?
他为之一生痛苦,如同网罗般如影随形,不死不休的心结又算什么?
他恨了一辈子,也渴慕一辈子的父母和哥哥的亲情和爱又算什么?
在明明知道他想要要害死自己,还是选择了救他的那只鹤又算什么?
巨大的痛苦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侵蚀他的意志,将他击得溃不成军。
他站在光影中间,拼命抱着头,只觉得在无数种复杂情绪的轰炸下,整个人都要炸裂一般。
如果真的可以当场炸裂就好了……
他只剩下这个绝望的意识——他宁愿立即死去,也好过这样活着。
光点还在闪烁,凌云蛟有种奇异地感觉,黑暗之中,有什么正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鬼?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利,可以拨弄人心,戏耍生命?我们人类的悲欢就那么好玩么?"凌云蛟大声质问。
不管它是什么鬼,他也不怕它。
他都已经落到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了的田地,他还有什么可以畏惧?
平平无奇的机械声响起:"命运就是没有人逃得过的罗网。从有天地起,万物就有命运。人类也好,蝼蚁也好,命运又怎么会在意。"
凌云蛟的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句《道德经》上的名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它是在说,万物都如微尘蝼蚁,在命运眼里都是一样的,它根本就不在意,又何来故意戏耍,又哪有什么好玩与不好玩。
他忍不住狂笑着揭穿它:"那么,高高在上的命运,又怎么会在意蝼蚁是不是相信命运的存在?"
凌云蛟情绪虽然猛烈狂乱,说话却依然一针见血。
既然被看作蚂蚁微尘,不值得一提。
所谓命运,又何必因为他一句不相信,就向他展示千万人的悲欢离合,刻骨铭心的生命历程去证明,它就是命运?
那一直在流动的光影忽然停滞,就象全世界的电视在同一时间定格。
隔了好一会儿,它才继续跳跃流动:"你是命运选定的幸运儿,你既然问了,命运愿意回答。"
机械的声音平平板板,毫无感情。
但是刚刚突如其来的光影停滞,分明如同一个人,被凌云蛟问得愣了一愣的反应。
"幸运儿?"凌云蛟喃喃道,这才想起被他忽略了的"命运"的开场白。
他是什么见鬼的一千七百三十二位幸运儿。
这实在不能怪他会忽略,实在是忽然有东西宣布它就是命运,这已经足够震撼,吸引人的全部注意力。
凌云蛟忽然冷笑道:"你不觉得这见鬼的一千七百三十二位幸运儿这句台词,实在太像电视购物上,那些无良商家忽悠别人上当的骗子广告?"
"电信诈骗往往也用同样的开头。"他又快速补充了句。
如果是别人,在听说自己成了命运的幸运儿,获得与众不同的青眼,只怕是又惊又喜,立即会涌现无数欲望,提出无数要求。
凌云蛟却只有满心地嘲弄与异常的清醒。
"说吧,你这是想骗我点啥?"他可不认为,对一生都在失去,一生都在痛苦的自己,命运能有什么好意。
面对凌云蛟这样气死人不偿命的垃圾话,机械音完全没反应,还是平平稳稳说着它原本的台词:"你既然是幸运儿,当然要获得来自命运的馈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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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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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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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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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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