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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寒衣是第一个赶到医馆的。

  她所练的轻功乃是早年偷盗时在古墓中所得,功法的名字叫做浮光掠影,而这门功夫也确如其名,施展起来时迅疾如流光乍现,飘忽处又宛若捉摸不定的幽影。

  她此时便正像一抹幽魂一样,沉默地站在医馆房檐下的阴影之中。

  药庐窗口残破,是被一股大力从内侧冲撞开的,室内已经没有人,只能看到片片如同利刃一般的锋锐木屑散落,大半射入了远离窗口的屏风和墙壁上,但还有一小半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浑厚掌力打偏,又凌乱地朝着窗口的方向射了回来。

  身旁掠过一阵清风,明寒衣偏了下头,随即垂眸看向院中扑倒在地的老大夫,面色看不出喜悲,对着落到她身旁的来人木然说道:“早已死了,先中了毒,而后一掌毙命。”

  毫无疑问,是他们将左无双送来医治的举动害了这无辜老大夫的性命。

  姜东离看着她,沉默片刻之后难得地出言安慰了一句:“不必自责。”

  明寒衣扯了扯嘴角,木然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寒意,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自责!难道人受了伤不该找大夫看病吗?难道左无双就活该等死吗?或者难道大夫不该医者仁心给人治病吗?不,我们都只做了应当做的事情,该千刀万剐的就只有鹿苍那老王八蛋而已!”

  她话音猛地一顿,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窗上有血,菁娘虽然带着左无双逃走了,但定然也受了伤。”

  正在此时,晏棠的声音也从院外响起:“菁娘的手杖遗落在墙外,旁边还有她揭下的人皮面具。”

  所以,她是在明知院中有什么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进去救人的。

  姜东离眉头皱紧,看向刚刚赶过来的小武等人,冷声吩咐:“搜索整条街,挨家挨户询问!”

  可小武正要领命,晏棠却突然说道:“等等。”

  姜东离:“嗯?”

  晏棠低着头:“看她的手杖。”

  众人都早已知晓,菁娘的手杖其实是一把杖中剑,而此时不知为何,已然出鞘了半寸左右,只因夜色暗沉的缘故才不明显,而此时晏棠退开一步从小武手中接过提灯,灯光照射之下,那一线雪亮的反光便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人眼中。

  菁娘显然是刻意变换形貌,装作寻常百姓进去救人的,既然如此,她根本不必将剑刃出鞘。而若剑是在她出门时才被拔出来,便更说不过去了——她既然已经摸到了兵器,为何逃命时不将它随身带走?

  除非这正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仓促留下的线索。

  而晏棠更多想了一层。杖中剑倒在地上,首尾各指向一处,一边是他们刚刚出来的医馆,而另一边则是一街之隔的县衙后院,他蹲身摸了下手杖柄处,手指微微捻动,一抹暗红色在他指尖显露出来,他便早有预料似的淡淡道:“她受了伤,或许已不能用剑了。”

  所以她才只能留下这把杖中剑作为指示。

  姜东离立刻道:“小武,分出两队人搜查长街,其余人围住县衙,飞出去一只苍蝇我便唯你是问!”话音方落,已运起轻功掠入了对面的高墙之内。

  明寒衣瞥了眼晏棠,本想问他伤势如何,但正好瞧见又有几人从远处赶来,未出口的话语便咽回了腹中,紧随姜东离也进了县衙。

  衙门里没有燃灯,紧贴着高墙的地方是内宅花园,其中并无多少亭台景致,唯独草木极盛,此时虽草枯叶败,但无数横斜的枯叶木枝依旧遮蔽视线,清霜薄覆于枝上,在惨淡月色下散发出森寒的微光,不仅无法照亮四下的黑暗,反而映衬得周遭阴影更加深沉,让寻常人一踏入其间就生出一种难以分辨方位之感。

  但明寒衣不是寻常人。

  凌乱而错综的枯枝丝毫没有拖延她的脚步,她落地后左右一瞟,便冲着一处不起眼的枯木桩接连打出三发暗器。

  那坐墩模样的木桩被霹雳弹击中,“砰”地炸开,里面突然发出一声机括卡死似的怪响。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咦”,竟是不知何时赶回了南宛的萧复尘的声音。紧接着木头与石板相击,唐朝青的木腿也着了地,他向前走了几步,捻须奇道:“里面藏的暗器机关竟然有些像我们唐家的手艺,女娃娃,难为你能看得出来!”

  明寒衣今日心情不好,没有闲心与他胡扯,嗤道:“可惜那倒霉老太婆没看出来!”

  木桩旁边三步远,几点暗色散落地面,不用想也知道菁娘带着左无双逃入此地之后恐怕又中了招。

  众人正要近前查看,刚绕过一座亭子,忽然轰隆一声,脚下大地陡然巨震!

  两旁合抱粗的巨木应声折断,地面像是变成了棋盘上被预先划分好的格子,竟陡然转动起来,花园深处栽种的竹子眨眼到了众人面前,强韧竹枝挥动如鞭,朝着众人劈头盖脸抽来!另一边,亭子从中裂开,斗拱之间现出数十机弩,就在地面又一次轮转开始的瞬间,所有的弩箭同时向不同的方向乱射!

  明寒衣也是一愣,霍然盯向开裂的小亭和转瞬迫近眼前的弩箭,一动不动,神色间闪过一丝恍惚。

  电光石火间,破空声骤然划过,森寒剑气拂过她的鬓发,所有射来的精钢弩箭尽数被一柄漆黑重剑斩落!晏棠一手环住她的腰,带着她疾速后退,飞身在竹枝上轻踏,随即重又折回亭子的方向,单膝跪到亭顶,挥剑重重劈下!

  剑气过处,所有机括同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如雨的弩箭霎时停下,但本就裂成两半的小亭也因此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萧复尘轻喝一声,与姜东离一左一右,同时出掌拍在亭柱上,将坍塌下砸之势阻住,令亭子倒向无人处。他一掌收回,带着不擅轻功的唐朝青一起退出木石砸出的烟尘,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明寒衣蹙眉按住额角,蓦地从刚刚那种恍惚状态中回过神来,道:“县衙已经被改成了一整个机关,此处应是最外层,鹿苍恐怕就在机关密室深处。”

  “你怎么看出来的?”唐朝青忽然开口。

  明寒衣又有些恍惚,没有回答。

  姜东离却道:“这些以后再说,分头去找入口!”

  五个人里,除了明寒衣以外,唐朝青也是玩机括暗器的行家,不必多言,最后深深看了眼明寒衣,便和萧复尘一起选了一条路。

  姜东离并指按在唇上,吹了声口哨,墙外立即翻进来了好几名六扇门捕快,他一挥手:“点火!”又看向晏棠:“你的伤——”

  晏棠伤处又洇出了血色,像是气力不济似的靠在断柱旁,摇头的动作也极轻,唯有语气仍旧平淡:“无碍。”

  姜东离:“好,其他人跟我一起从后园开始搜!”

  霎时间,原本暗影憧憧的后花园被十几支熊熊燃起的火把照得纤毫毕现,炸烂的木桩旁,暗色血迹也清晰地连成了一线。

  姜东离毫不迟疑地奔向血线延伸的方向。

  他走的方向是东边,而刚刚唐朝青他们选择的是西跨院附近,剩下的便只有衙门中间一路了,若按常理推测,这条路线人来人往,贼人必然会避而远之,但眼下鹿苍都已经匪夷所思地在衙门里建成了一整座机关密宫,只怕这条常理也未必有多值得信任。

  果然,刚到三堂,一阵夜风吹过,明寒衣就差点被风中带来的浓重血腥气呛了个跟头。

  南宛县令仍板板正正地穿着官服,但脑袋已经变成了个烂西瓜,眉心一根树枝滴滴答答地淌着血,将他钉在了卧房门板上。

  在他脚下,妻儿仆婢死了一地,鲜血仍温,人人面上都是惊恐与茫然交织,仿佛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遭受杀身之祸。

  一只还带着肉窝的小小的手安静地躺在她面前,手腕上金镯子上的铃铛瘪了两颗,破损铃铛的缝隙里卡着手臂断面溅出的血肉。

  明寒衣看着这一幕,一愣过后,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自认不是个好人,可做下这些事的简直都不算是个人。事到如今,她总算第一次亲眼见到了江湖上动辄被当作谈资的灭门惨案的模样,原来前一刻还对灾厄一无所知、生平做下的最大坏事也不过是妻妾争宠又或是任性耍赖的无辜妇孺,竟然也会在下一刻就无缘无故地变成一地四分五裂的血肉残块!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所谓的“江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短暂却又仿佛无比漫长的沉默之后,明寒衣弯下腰,从那只断手上轻轻取下了镯子,慢慢擦去血迹放进了怀里,声音轻得瘆人:“我要杀了他。”

  她说完,也不去看晏棠的反应,足下一点,飞身而起,直冲南方而去。

  刚刚在后园中生出的那种恍惚感又出现了,像是从最初就埋在她已不可追考的记忆深处一般,而那些极古早的记忆中没有丝毫图景,只是一片黑暗,不知是谁的声音飘渺地在她脑海中响起,词句难辨。

  但这一次,她却像是从中捕捉到了什么真实的东西,对路上屋舍看也不看,直到大堂外仪门之处才顿住身形,视线投向西侧大牢的方向。

  脑海中那个难以辨识的声音渐渐淡去,她自言自语道:“莫非是狱神庙?”

  有一种连环机关楼,上下总共三层,进深至少百步,可依山而建,也可借助行空复道,当然,更可以全盘挪到地下,建成一座杀机密布的藏身秘窟!

  按照奇门遁甲方位推算,若鹿苑中鹿苍给自己留下的那条逃生密道是生门所在,那么剩下两吉门正好落在县衙东北角与西侧的位置。

  晏棠跟上来时正好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微微按了一下胸口,轻声道:“若生门在鹿苑,刚刚后园岂不是休门?”

  可看看后园里遍布的杀招,哪还有一点三吉门的样子。

  明寒衣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抿唇点了点头:“不错,但这套机关楼一旦生门启用,八门方位便会转换。”

  所以后园不是休门所在,而狱神庙也同样不再是原本的大凶死门。

  晏棠若有所思。

  而他思考的又不止是奇门遁甲的事情,反倒更多地在揣测明寒衣此人——他们确实遇到了许多机关,也猜到地下某处应有鹿苍的藏身密室,但明寒衣口中提到的“机关楼”的说法却实在有些古怪,即便他不是对机关颇有了解的唐朝青,也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之处。

  明寒衣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小时候好像有人教过我这些。”

  晏棠不是个喜欢刨根究底探寻别人的秘密的人,并未多问便主动转开话题:“那么现在的生门在狱神庙?”

  明寒衣摇头:“变阵后,生门只有阵主从密室内部才能开启,应是鹿苍留给自己逃生的路线,而外人想要进去,恐怕要找开门才行,而且即便开门属吉,其中仍有之前残留机关,必然依旧危险重重。”

  “我明白了,”晏棠仍没问她为何如此确定,毫不迟疑道,“你带路就好。”

  明寒衣:“……”

  原本的休门转凶,生门所在处被雷火弹炸毁,自然也是大凶,据此重新推算的话,其实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新的开门在县衙偏东的位置,而另一种则是在西南狱神庙附近。

  她本也不是十分确信,但在见到了三堂处县令一家的尸体之后便再无疑问。若鹿苍直接朝东跑了,就根本不必折回县衙中轴线上多此一举地大肆杀人!

  明寒衣抿了抿唇,摸了下刚才揣进怀里的小小金镯,一抬手,袖中射出接连两发小箭,刚一升到高空便炸开绿色光焰,正是通知其他人的信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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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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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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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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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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