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刚要动身,身后床上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晏棠坐起身来,撩开床帐时已经将血迹斑斑的面具重新扣回了脸上,遮住了容貌,淡淡道:“我与你一起去。”
明寒衣顿时露出了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我劝你也没用,对不对?”
晏棠刚睡了一阵子,可短暂的休息过后,看起来却比中午的时候的状况还要糟糕,明寒衣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只觉触手处冰冷刺骨,不由有些担心,他自己却毫不在意,淡淡“嗯”了声:“走吧。”
另一边也同时传来一声木头撞击地面的声响,窝在角落里打盹的唐朝青伸了个懒腰,啧啧奇道:“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个啥子嘛,老子都看不明白了,说是小两口又不像,说没关系吧,现在看着却又……”
他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脚底下却不闲着,笃笃笃地跟了上来。
三十个地方说起来多,但大半都是巴掌大的民居,检查一圈用不了片刻工夫,而剩下的虽然各有各的复杂之处,在明寒衣眼中却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她不愧是闻名南疆的飞贼,那双眼睛像是被开过了光,无论是什么样的机关密室,旁人连半点线索也找不到,但她只需随便一眼扫过去,便能轻轻巧巧地看穿关键。
一路下来,鹿苍依旧杳无踪影,姜东离和六扇门的一群捕快倒是从移星阁的兔子窝里翻出了金银珠宝无数,看银钱上面的印记,不少都已经有了年头,想来是鹿苍杀人放火积攒了小半辈子的棺材本。
明寒衣抄着手旁观捕快们从树洞里面连通的地底密室中扛出一只只箱子,忽然瞥了身边人一眼,凉飕飕道:“好多钱呢,眼馋吗?”
晏棠没搭理她,似乎在思考。
明寒衣:“想什么呢?”
晏棠咳了声,慢慢道:“我在想……”
明寒衣竖起了耳朵。
却听他说:“今天烧掉了岑清商的船,应当不用我赔吧?”
明寒衣:“……”
她简直痛心疾首:“早知道你这样,我当初劫富济贫的时候,第一个就该去接济你!”
这句大言不惭的话正巧被走过来的姜东离听见了,他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一黑,语气冰冷:“此处也没有,去下一处。”说完,便朝门外走。
下一处倒也不远,就在隔壁半条街外。
鹿苍此人居然还很有打理产业的头脑,选定的藏身处全都是南宛城中最四通八达或者地皮最为值钱的地方,这条最有名的商铺林立的街道上,便足足有三处挂在他的管家名下的房产。
明寒衣边跟着姜东离往外走,边百无聊赖地翻动着那几张记录地址的纸张,数了数,剩下的已经不多,便打了个哈欠,顺口问道:“对了,其他人怎么样了?”
姜东离脚步一顿:“重伤的人在接受救治,其他的都在城中帮忙搜检。”
他说的人里面不仅仅包括六扇门的捕快,当然也有各大名门正派的江湖人。明寒衣沉默了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竹青色衣裳,皮肤有些黑,眼睛很大的年轻人?他应该受了很重的伤,可能在鹿苍住处附近……”
她说到这里,众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谁了,而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人以为他还能活下来。
谁知姜东离却忽然挑了挑眉,表情有些古怪:“你说的是左无双?”
明寒衣一怔:“你怎么知道?”
姜东离脸上那种古怪的表情更明显了,极快地瞥了默不作声的晏棠一眼:“他被一掌震碎了胸骨,本该死了的。”
果然如此,鹿苍绝不会留下一个活口,然而……
“本该?”明寒衣追问。
姜东离推开前方的宅门,点了点头:“没错。但有人提前在他体内留下了一道真气,在重伤之际强行护住了他的心脉。”
从血战一夜的山中到南宛城鹿苑,这一路上他都是被晏棠带回来的,也只与他接触过,所以是谁险而又险地救了他一命,已经不言而喻。
明寒衣有些怔愣地望向晏棠,胸口一松,随即隐隐泛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而就在这时,姜东离又道:“不过他伤得太重,我的人将他从鹿苑救出,便直接送到了县衙附近的医馆,此时菁娘也……”
“县衙?”
不防晏棠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竟然透出一丝警觉。
没等姜东离回答,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就从明寒衣手中抢过那几张纸,仔仔细细地审视起来。
下一刻,他蓦地喃喃道:“不对。”
他没有进门,直接从袖中抽出从鹿音那里得来的短刀,飞快地在门板上划出南宛城的布局,捻起一把碎石,随手撒出,石子依次射入那三十个地址所对应的的方位。他盯着那幅简易的地图看了一会,冷声道:“太空了!”
三十处藏身地分散在城中各处,却唯独县衙附近空空荡荡。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身边的人发问:“鹿苍这种人,会忌惮官府吗?”
姜东离还没回答,明寒衣忽然道:“我已经偷过十一个县衙,五处州衙,三个将军府,一座公主府!”
想来移星阁的亡命之徒,应当不至于如寻常混混一样畏官如畏虎,比她这个独行飞贼还胆小吧!
姜东离面色骤变:“菁娘去医馆探望左无双了!”
而医馆就在县衙旁边,如果那附近有异状,恐怕绝对瞒不过她的鼻子!
若她独自追查下去,被对方发现——
不必再多加解释,众人全都同时意识到了境况的凶险。
而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一样。
菁娘刚走到医馆门口,就觉得里面的味道有些古怪——除了寻常的药味与外伤的血腥味以外,似乎还掺杂着某种仿佛是熬药的药罐烧干了似的焦苦气味。她最初没有意识到这种味道的来源,又往医馆里迈了一步。可就在这一步之间,她突然见到医馆的门槛上落着一块余烬般的黑灰。
她心头猛地一惊。
那股隐隐萦绕于鼻端的焦苦味道一下子有了再清晰不过的来源,正是鹿苑雷火弹爆炸之后火场中残留的气息!
菁娘的动作顿在原地,一时间,全身都紧绷起来。但在原路退出去前的一瞬,她却强行安抚住了脸上几乎要痉挛的肌肉,逼着自己若无其事地往前踏了一步。
她没有忘记,左无双还在这家医馆当中。她不知道那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此刻是不是已经再次遭了毒手,所以她必须要亲眼去看一看,而不是将他独自抛弃在这里!
在她踏入医馆的时候,对面的屋门也静静地开了,风灯摇曳,在夜色里像是飘荡的鬼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走了出来,对她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可在菁娘看来,那笑容里却隐藏着无数说不出口的恐惧。
菁娘一身刚刚换上的蓝色布衣,面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揭下,露出了风韵犹存的真容,若不看那头雪白的长发,很难让人将她与客居鹿苑的丧夫老妇人联系起来。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被自己悄悄留在了门口墙边的手杖,若无其事地走进了院子,对老大夫回以温婉的笑容,像个富人家积年的仆妇一般柔声道:“大夫,我家夫人心口有些疼,想请您去瞧一瞧。”
老大夫走出的那间房里灯影极轻微地一晃,随即没了动静。
菁娘似乎没看到这些,正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么晚来麻烦您,真是过意不去,我来帮您提药箱吧——可是在这间药庐里?”
她边说,便笑微微地走到了老大夫身边,推开了他刚刚走出来的那扇门,平静地走了进去。
一盏烛火在桌上静静地燃烧着,内间放着一张窄榻,上面昏睡着个面色惨淡的年轻人,正是来此就医的左无双。他虽然伤重,但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呼吸也仍算均匀,至少此刻还没有性命之忧。
屋子里看不到第二个人,但菁娘不经意似的将目光扫过桌面时,却发现那盏烛火距离上一滴落下的还未凝固的蜡油足有半尺远,显然烛台刚刚被人移动过。
她面上露出惊讶之色:“啊呀,您这里还有病人?”却又立刻道:“我家不远,两刻便能来回,大夫您千万跟我去一趟才好,不然夫人夜里睡不好,定然要怪罪于我,还请大夫您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伺候人的仆婢,唉,我也是没办法,毕竟这一辈子都要靠着主家……”
她口中絮絮叨叨地说着三不着两的废话,脚下却慢慢接近了躺在榻上的左无双,似乎要去提榻边的药箱,躬身时,眼光却蓦然转利,瞥向左无双的脸——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就是他本人!
下一瞬间,她抓起药箱,猛地向身后一抛,凌空一掌将木箱击碎,锋锐木屑四散飞射,在她身后短暂地形成了一道屏障,而她则趁机抓住左无双,一按窗边,带着他纵身破窗而出,头也不回地向院子外面掠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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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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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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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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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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