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既有佩着弯刀的花剌子模、喀喇汗国武士,也有大腹便便的波斯、大食商人,甚至还有一名浑身黎黑,自称苦行僧的天竺僧人。
他们交谈用的是大食语。凌清舒听不懂,也就不去掺合。
曹承钰陪着阴兰芝站在院子里,在他们身前,是两个黑得发亮,头发蜷曲贴服的昆仑奴,正一左一右,侍弄着一个浑身长满疙瘩的大冬瓜。
昆仑奴抽出一把尖刀,似要剖开那冬瓜。阴兰芝笑着阻止他们,仰头朝曹承钰说了句什么。曹承钰有些无奈,却仍旧点头答应了,从昆仑奴手里接过尖刀,沿着那冬瓜肚子比划了一刀,动作轻柔无比,似是没用什么力气。
冬瓜毫无异样。
昆仑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阴兰芝偏头对曹承钰说了句什么。
凌清舒猜,她说的或许是:杀鸡用牛刀,奈何牛刀铁已销?
因为若换了是她,必定这般戏谑调笑。
然而,事实上,阴兰芝是在柔声安慰:没关系,这事你没做过,自然有些不顺手。
曹承钰把尖刀还给昆仑奴,笑而不语。
阴兰芝声音刚落,“冬瓜”发出“呲呲”的脆响,似是被不可见的神人一刀劈中,先慢后快,以土崩瓦解之态瞬间裂作两半,露出内里满满的果仁,断口锋利平整。
白色汁液滴落地上,早已铺好的草纸很快浸润。
凌清舒低头瞧着那草纸,心中固执地思考:这到底是什么“冬瓜”?她一定在哪里看到过相关记载,这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片刻之后,阴兰芝亲自托着一个半臂长短的银盘子进来,走到她身边,笑道:“大小姐,这是南海的特产,土人唤作菠萝蜜。清甜可口,你尝尝?”
凌清舒朝盘子里看去,一粒一粒,如同歪嘴桃子,泛着淡黄色的蜡光。
拈了一个,小口尝了尝,皱眉道:“有股异味。”正待放下,口腔之间,忽被一股馥郁的浓香包裹。一下子惊奇地张大眼,又取回那“菠萝蜜”,看了两眼,到底忍不住,小口吃完。
曹承钰慢慢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转过脸去,不欲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笑意。
“高昌王子要劫囚,曹世子倒如此好兴致,陪着阴娘子四处闲逛?”凌清舒看他过来,张口就是质疑之声。这问题她刚一看到他们就想问了。
曹承钰叹口气:“冤枉。不是我玩忽职守,是慕容将军非要我给他腾地方,我万般无奈,只好应承。”
这话说得隐晦,凌清舒却瞬间明白,不免有些悻悻然:“难怪你肯故示大方,让蕃长先紧着我的事。”
原来他本就有心拖延时间。看样子,是慕容却罗在宛城布下了天罗地网,特地请他露出破绽,以便诱石雄去自寻死路。
“还要谢过大小姐,免了我后顾之忧,今日方能如此优游。”
语气十分诚恳,凌清舒哼了一声:“那是当然。”若非她当初提议李代桃僵,将真正的王太子转移走,曹承钰今日绝不会放心大胆,答应慕容却罗的请求。
他信不过慕容,却肯信她。
再说,这本就是她自己张口讨来的功劳。
凌清舒想到这一点,顿觉有些羞愧。不好在他面前再摆谱,只好皱皱鼻子,问道:“清河今日去宛城劳军,你偏又跑来这里,她岂非要扑个空?”
“公主殿下?劳军?”
看到意料之中的一副惊诧面容,想到清河到了宛城,对着人去楼空的驿馆,该是何等目瞪口呆,凌清舒终于忍不住,眉眼一花,愉快地笑起来:“皇太妃的盛情,清河的一片拳拳之心,你居然错过,来日不知如何才能找补。”
曹承钰含笑回击:“大小姐心中,永远最着紧公主殿下。喜也是她,怒也是她。”
言下似有悠长不绝之意。
“这是什么话?”凌清舒愕然。
还没等她有机会刨根究底,蕃长急匆匆过来,脸上大有欢喜之意:“大小姐,那份拓纸上的文字,他们已讨论出结果。”
凌清舒精神一振,顾不得再跟曹承钰打机锋,快步随他过去。
阴兰芝适才端着盘子,去请凌清舒的侍女品尝菠萝蜜,其余人都吃过了,赞不绝口。只有宁凝冷冷拒绝,神情颇不友好。
曹承钰也瞧见这一幕,走到宁凝身边,微笑问道:“宁姑娘,别来无恙?”
宁凝眼皮一耷,淡淡道:“婢子跟着大小姐,能有什么恙?不过是不如世子,人逢喜事,春风得意罢了。”
阴兰芝以为他要为难这个侍女,单手拖着盘子,空出另一只手,连忙去拉曹承钰衣襟,轻声道:“曹郎,我们去听听大小姐她们说什么。”
曹承钰只好随她过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宁凝。这个向来温和细致的少女,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竟是充满不平与愤怒。
她在为谁不平?为谁愤怒?
为了她的小姐吗?
曹承钰眉峰微微一凝,忽然也有些动怒。
就算那是凌清舒,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臣服与她,甘愿做她手里搓圆捏扁的泥偶。就算别人愿意,但他不能,他做不到。
他是曹承钰,他也有自己的尊严与骄傲。
惊觉心底忽然汹涌的怒意,他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埋在心底的话,再次深深地压回去。
京中早有传闻,某某府上的公子为了凌清舒要死要活;某某藩国的使臣回国之后,得了相思病;某某诗人写满一院子的情诗,却只赢回大小姐一句轻飘飘的嘲谑:纸张何辜,受此浊墨之辱?
凌清舒脚下,早已降臣如潮,她并不稀罕他曹承钰这份献祭。
他也做不到,明知凌清舒只是虚与委蛇,并非真心爱他,却贪恋着她的笑靥,自欺欺人,不肯放手。
哪怕他再爱她。
哪怕他依旧如此,绝望地爱着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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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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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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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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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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