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舒被请去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群人。之前坐而论道的武士与商人已经退下,只留天竺僧混坐在新来的人群中。
“美丽的女郎,请问你,这拓文残片从什么地方找来?可有底板,供我等研习?”一个缠着郁金香样式头巾,眉毛浓密,留着络腮胡的年轻人热切发问。
蕃长见大小姐不肯席地而坐,忙叫人搬来一张锦墩,亲自摆好。回身呵斥:“伊马德,大小姐想听你们好好解释,你倒好,反而开口问起大小姐来。尊贵的大小姐是中国皇帝陛下最疼爱的外甥女,你要多听从她的吩咐,少说些冒犯贵人的胡话。”
伊马德对蕃长的训斥大不以为然,“我没有冒犯贵人,这位尊贵的女郎像天边的月亮一样美丽,我来到她面前,心跳得好像跑过一千里路,翻过无数高山的驽马,随时都能倒地死去,哪里还有勇气冒犯她?”
阴兰芝走过来,正好听到这番热情洋溢的赞美,不禁好笑,悄声与曹承钰说:“大小姐风采过人,连这些胡人都被她迷倒了。”
曹承钰将目光从凌清舒懒洋洋的笑容上移开,看着未婚妻,微笑道:“阿芝亦是美人。”
阴兰芝脸一红,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滑头!你故意岔开话题。”
“赞美自己的未婚妻子,岂非一个合格的未婚夫婿应尽的本分?我但愿我做得还不太迟。”
这句玩笑却让阴兰芝怔了一下,笑容敛去,轻声道:“曹郎,你在大小姐面前,也只想着本分与应当吗?”
她等了一会儿,见曹承钰几次张嘴,却又都最终沉默。轻轻叹口气,不再难为他,扬起笑容,转开话题:“那胡人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伊马德利索地站起身,朝凌清舒弯腰鞠躬:“尊贵而美丽的大小姐,你所提供的拓文,我们几个已经仔细看过了。来自河中地区的卡亚姆认为,这些神秘的文字很像早已失传的驴唇文,但是来自天竺的僧人却坚持,他从里面读出了某些梵文词语。而我,来自巴格达的伊马德·塔赫尔,我的观点与他们都不一样。”
“巴格达?”凌清舒的仪态向来无可挑剔。坐在锦墩上,脊背挺直,姿态优雅,既不显得紧绷,也不显得懒散。
听到感兴趣的字眼,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闪亮,望着伊马德:“我听说,那里有一座宫殿,号称智慧宫,汇集了许多古老的书籍,是学者们的圣殿。你是来自那里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瞟了眼曹承钰。他也正抬眼看向她,两人目光相接,各自闪开。
那是个记忆中的黄昏,他拥着她,骑马徐行。
柔和晚风中,漾着他带笑絮语,“在沙洲,每日黄昏,都能看见山壁上长长的驼队,趁着阴凉赶路。我小时候十分好奇,为什么沙漠里会长出这么多驼队,他们为什么又风尘仆仆,赶往沙漠里头去?后来长大了,终于知道,原来他们从遥远的沙漠尽头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最远最繁华的城市,叫做巴格达。里头有一座智慧宫,汇集了千百年来的究理哲思,是他们国家的瑰宝。”
她阖着眼,似睡非睡,声音含混,在口齿间嘟哝,似撒娇又似命令:“想去。”
“嗯,天涯海角,你若想去,我便陪你。”随着耳语一起落下的,还有他细细切切的轻吻,引得她耳垂一阵发痒,忍不住睁开一双迷离饧眼,笑出声来。
春意晚来浓,柔情似水长。
彼时。彼月。彼年。
伊马德没想到这位中国的贵女居然听说过万里之外的智慧宫,兴奋得一拍手掌,满脸胡子都似沾了神的光辉,根根发亮:“我在智慧宫里学习过,我还听过阿布·拜哈基上课。伊本西那的著作我读过七遍以后,就能全文默出。所以,尊贵的女郎,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我正是来自巴格达的智慧宫。”
“授课?那不是跟我们的太学差不多?”凌清舒微微一笑,一双明亮眼睛上下打量伊马德,若有所思。
接着坐回身子,从女仆托盘里取过一个金杯,浅饮一口,笑道:“来自巴格达的伊马德,现在请你告诉我,关于这份拓文,你的观点又是什么?”
“我认为,”他脸色严肃起来,棕褐色的眼睛里闪着沉思的光芒,看起来倒真像个虔诚对待真理的学者了,“毫无疑问,这是比梵文、佉楼书更为古老的文字,是他们的共同源头。智慧宫的学者把它们叫做亚兰语。学者们说,早于先知降生前五百年,这种源自半岛北边的文字就已经失传了。”
“你能解读它的意思吗?”
伊马德将头缩了回去,嘟哝道:“这个,尊贵的小姐,我向你保证,如今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出任何一个人能完全解读它。”
“也就是说,你们号称有了结果,却各说各话,彼此矛盾,最后连它是什么意思都不能告诉我?”凌清舒放下金杯,柳眉竖起来,杏眼里有些不可置信的恼怒。
蕃长比她更生气,用大食语咒骂着:“哲学家,哲学家!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异端全都只会夸夸其谈,一到了做正事的关头,就成了瘸腿的猎狗,中箭的兔子,什么也做不了。”
伊马德瞪了他一眼,大胡子一咧,朝凌清舒笑道:“尊贵的女郎,你的美貌像沉静的月亮,可你的性子却像火热的太阳。请你耐下性子,听我说完。虽然我们不能完全解读它,对它的认识也不能取得一致,但是,我们也有几个共同认可的结论。”
“第一,这是一篇残破的文本,并不完整。因为边缘的好几个词十分奇怪,像是失去了发音的部分。”
凌清舒微微点头。她虽然不认识这些陌生的文字,但研究文本时,通过相似字体出现的频率,也得出了相同结论。这人没有欺她。
“第二,尽管我们各自照着自己的方式胡乱读出来的内容有差别,但奇怪的是,有三个词,却惊人的相似。”
女仆来到阴兰芝身前跪下,高高地举着托盘。盘中本有三个杯子,凌清舒取走一杯,还剩两杯。
阴兰芝也学凌清舒的样,轻轻用第三指与第四指托住杯脚,端了一杯在手里。杯子里是深紫色的液体,澄澈透亮,有浓郁的果香,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味。
她不喜饮酒,尝了一口,又放回去。好奇地问曹承钰:“怎么他们不知道意思,却又能读出来?”
曹承钰低声解释:“华夏文字多以音形相遇而成,别的国家,纯用文字表音,所以他虽然不知道意思,若文字近似,却能勉强读出来。”
凌清舒问道:“哪三个词?”
“天空,铁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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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蕃长司出来,凌清舒多了整整一骡背的箱笼——里头装了几个菠萝蜜,还有她刚刚喝完一整杯的大食果露。
曹承钰替蕃长解释,商队自遥远地方而来,每样东西都务求小而昂贵,以便赚到更多的财富。而这些果露与菠萝蜜并无多大价值,却需耗费许多宝贵的空间,纯属奢侈享受。
蕃长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曹世子的眼神透着无尽感激。
大小姐这样的深宫贵人,能给他带来的好处有限,这一点怎么也不及坐镇沙洲的曹世子。但得罪了她,后果却大大的不好。
以她得中国皇帝太后宠爱的程度,她若是漏出些“太后不喜象牙”“没药成色不好”的讯息出来,市易司便又多了许多堂而皇之的压价余地。
凌清舒听他们一唱一和,趁人不注意,悄悄横了曹承钰一眼。他偏过头去,低声道:“得饶人处——”
“偏不饶人。”凌清舒哼了一声,回头看着蕃长,声音放缓,“今日有劳了。伊马德很有学问,我想请他替我做事,劳烦你跟他说一声,明日午后,我在乐邑侯府,候他大驾。”
曹承钰低头微笑。
蕃长将他们送出蕃坊,站在门口,情真意切地遥遥挥手。
阴兰芝不好意思,也频频挥手致意,惹得凌清舒大笑:“阴娘子,你再这样挥下去,那蕃官可要以为他得罪了未来的世子夫人,你这是故意挤兑他呢。”
阴兰芝忙收回手臂,红着脸谢过凌清舒,又低声抱怨曹承钰:“你该提醒我的。”
曹承钰无奈:“我若告诉你,不妨事的。你是信我,还是信大小姐?”
阴兰芝一怔,看看他,又看看一旁嘴角噙笑,神情得意的凌清舒,深思之后,很果断地回答:“我信大小姐。她是女子,一定比你想得细致周到些。”
曹承钰一耸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神色,脸上似有无限恼怒,眼中却星辉闪烁,笑意十足。
凌清舒倒不禁惊讶,看着阴兰芝,一挑眉,微笑道:“阴娘子眼光颇好,识人甚明。”
这番自吹自擂的傲慢,引得阴兰芝失笑,朝曹承钰挤挤眼,意思是:你所说的大小姐的高傲,我能领会一二了。
到了官道上,凌清舒往北回城,曹承钰一行绕城往西去,两边南辕北辙。正礼貌道别之时,忽闻铁蹄声音,一匹快马从西边飞驰而来,有人高呼:“世子,有紧急军情。”xǐυmь.℃òm
凌清舒本要上车的,此时霍然转身,曹承钰脸色一沉,往前数步。
快马到了曹承钰身前,骑手翻身落马,语声急促:“世子,慕容将军遣人来报,清河公主殿下遭贼人劫持,如今人在天心寺。请世子回去主持大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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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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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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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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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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