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却不答她,只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孩子,你今儿为何来寻我,说说看。”
徐胜男不敢抬头,只道:“天后,崔佑是被冤枉的,我在渼陂亭的密室中亲眼所见,他并未杀人,渼陂亭的人,是血甲兵士杀的,崔佑早在这帮血甲人大开杀戒之前就被带走了……”
“是吗?”天后连眸子都没抬一下,道:“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她实在不明白,也不甘心,忙道:“天后,求您念在……崔……崔佑对您孺慕之思……”说到这里,她也心中害怕,直接跪倒在地,整个人趴在天后面前,道:“天后,求您念在崔佑对您的孺慕之思的份上,饶他不死,我去那废宅瞧过了,崔佑,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就快要……不成了!”
“濡慕之思?你如此聪颖,应该知道,这话说出来,你的这颗漂亮的小脑袋瓜,便保不住了。”天后的声音温厚甜美,说出的话却冰冷如刀。
徐胜男抬起头来,已经是满面泪痕,她道:“我与明玉之间,早已……以心换心,我……心甘情愿为他而死,只求您饶他一命。”
忽然,头顶上方传来女人轻轻的一声笑,天后的声音低柔委婉:“你心甘情愿为他而死?哪怕在你死后,他乐得妻妾成双,儿孙满堂?”
“是,我希望他好好的,我也相信,他的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独独属于我,这……便足够。”
天后笑的更厉害了,她甚至轻轻拍起了手掌,道:“好一对痴儿怨女,不错不错,今儿竟便宜我白白看戏……”说罢,忽然悄声问道:“哎?对了,你难道不好奇,为何崔佑一开始便知道你的身份,又为何要瞒你至今?”
徐胜男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似坟间萤火,心中依稀有十分不好的预感,果然望见天后的眼神中,带了一丝嗜血的快慰。
“想来,你猜到了一些,对吧?是的,你爹的死,确实与崔佑有关,或者可以这么说,不只是有关,而且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徐胜男下唇轻颤,手指轻颤,浑身都在轻颤,自己却尤不自知,只呢喃如梦呓:“不,不是,我爹是因为病入膏肓,这才自尽的,与……与明玉无关。”
“你愿意自欺欺人,我不拦你,可你应该也想过,为何你娘不知道你爹爹的病情,为何连一直为你徐家上下诊疗的沈大夫也不知道。”
徐胜男感觉耳鸣,自己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晓得不住的摇头。
“耳,这个组织你可知道?”天后似乎浑然不顾她的失态与濒临崩溃,自顾自的说着。
她猛然抬起头,目光如炬的盯着天后。
“明空内卫与‘耳’,乃是一明一暗,如同日月,不可同辉,你只需要知道,‘明空内卫’姓武,‘耳’姓李,就是了。”
徐胜男的胃里翻涌起来,眼前尽是父亲冰凉的尸体,那耳字刺青,她一直苦苦追索,她母亲,说那是父亲的初恋,远房陈姓表姐,她的明玉,却顾左右而言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她记得很清楚。
“你应该知道,居上位者最恨的一种,从来不是敌人,而是善于投机的反复小人,崔佑,他不该既想要姓武,也想要姓李。当初明空内卫之中,有人知会我,说投机者就是崔佑和你父亲之中的一人。问我该怎么办?小姑娘,倘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办?”天后好整以暇的拢了拢墨色大氅,面孔隐在阴影里。
徐胜男呆了半晌,才茫然的抬起头,如木偶游魂般,道:“叫他们相互检举,自相残杀?”
是一阵低哑的笑声,伴随着一声不知是否发自内心的叹息:“是啊,我让他们俩揪出那个小人,并把他杀掉,当时,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如此痛苦,哭着求我说,你爹……不但是他的师父、好友,还被他视作父亲。说真的,我还有一丝……羡慕。”
终于,徐胜男恢复了理智,她淡淡道:“无论如何,我爹……是自尽,并非……崔佑所杀。”
“是啊,你爹是个好人,善于利用好人的自我感动,是聪明人,也够狠心,至此,我才发现,这孩子或许……堪当大用。”天后平静的叙述着,冷冷的望着眼前的少女,她已经蜷缩起来,无声的哭泣着,细弱的背脊如同被开水烫死的虾米,痉挛般的震颤着。
天后知道,这是一种绝望的感觉,不知为何,发觉这一点时,让这个女子苍凉的心微微感到一点疼痛,而唇角却又涌起一丝恶意的笑。
就这样静静的欣赏着一个少女的绝望,天后感到自己在这诺大的含凉殿中似乎不再那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徐胜男慢慢的坐起来,天后望着她,竟然发现自己错了,眼前的少女并非充满恨意,也不是绝望后的麻木,竟然看起来有一丝骄傲。
诡异的骄傲。
“天后,您知道什么叫信任吗?”少女双目清亮明澈,略带一种淡淡的笑意问道。
“你什么意思?”天后的语气渐渐转为冷淡,带了防备。
“诚然,您方才说的话确实令我惊讶,也一度让我绝望,甚至让我怀疑,明玉对我父亲,对我的真心。”徐胜男静静的叙述,继续道:“可与明玉朝夕相处的每一天,不是假的,他是那种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别人的人,倘若父亲也把他看做自己的徒弟甚至是儿子,我相信,我爹看人不会错,明玉他当时恐怕也尝试了自尽,但是,不知为何,没有成功,我猜,或许是,爹爹换走了明玉那半枚仙游紫的关系。”
仙游紫,明空内卫司长标配,半枚为解药,一枚为毒药,徐胜男的爹爹,临死前,服用了一枚仙游紫,确切的说,应该是两个半枚,另外一半,换走的又是谁的半枚呢?
若崔佑也想用仙游紫自尽,他只要有半枚药是假的,就死不了。
天后的脸色在帷幔内变了又变,原本轻轻捋顺狐裘的手也渐渐捏紧,又放开。
眼前的少女似乎更有信心了,她甚至绽开了笑容,道:“明玉对我,没有愧疚,他舍命救我,也纯粹是因为……喜欢我。”
听了这样露骨的剖白,天后有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也花容年少,与心上人伴着青灯古佛,清谈至天明。
“天后,民女曾说,崔佑是冤枉的,这一点,不只是说,他被血甲人冤枉屠杀渼陂亭十七条人命,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崔佑被污蔑谋反,也是冤枉的。”徐胜男盘膝坐正,仿佛在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说话。
“哦?”天后微微挑眉,语气终于带有一丝危险,道:“我何时说过,崔佑谋反的?妄自揣测天机,你就不怕适得其反?小姑娘,说话可要小心,谋逆大罪,可不是一般人能随口说的!”
徐胜男拱手恭敬道:“天后广开言路,上知天命,下晓民情,东设“延恩”,进献赋颂毛遂自荐者可奏表;南有“招谏”,议论朝政得失者可奏表;西名“伸冤”,有冤屈申诉无门者可奏表;北唤“通玄”,观天象灾异及献军机秘计者可奏表。民女听闻,贩夫走卒、耕读樵夫都可将所知所得奏报,说错也概不追究。”
“民女,有冤情要奏!”她肃容跪地,敛目抿唇,高声陈情。
“好,你说。”
“民女听到一首童谣,最后一句唱做:山下有个哥哥,要做天下主。民女斗胆猜测,这一句,似乎在影射大理寺卿崔佑。”
天后不言,容她继续。
“然而,这首童谣却并非天命,而是有心之人作祟,目的是为了致崔家于死地,抱父母一家惨死之仇。”
“嫌疑人是国子监律学博士,原名何蔚,乃是江夏王亲信的独子,6、7岁年纪被江夏王寄养在江家,江家以江夏王所赐本金经商发迹。
这个何蔚的父亲,因高阳公主谋反案遭到牵连拷问,饱受折磨后绝食而死,而审讯者,正是崔佑的父亲。
这便是何蔚,捏造童谣,假作谶语,预言崔家必反的动机。”
天后挑了挑眉,似乎有了兴致,她缓缓问道:“除却动机,应当还有证据才成。”
徐胜男喉头微微一紧,道:“启禀天后,何蔚,亦既江博士,他思虑周祥,几乎用一生时间,只为制造一起,与自己无关的无罪谋杀,其作案之缜密,前所未闻,因时间紧急,民女暂时还没有确凿证据,请求天后您能听民女说一说,推演的过程。”
若非崔佑是天后骨肉,若非对自己从小未曾亲过、抱过一次的孩子有一丝愧疚,天后或许不会有耐心听一个少女的所谓推演。
然而。
“说。”
徐胜男忙道:“江博士,在国子监任职期间,观察到贵族子弟学生中矛盾重重,并不小心听到律学生们讨论无罪谋杀之法。
也就是如何不触犯唐律,不惹人怀疑,谋杀自己的仇人。
江博士索性以‘无罪谋杀’为题目,要求所有律学生呈交作业。
其中,姬无花、陈婴、岛田村屋、顾显之四人交上的答卷,启发了江博士,于是,他利用四个人的答卷,创作了一首包含复仇预言的童谣。
湖边有个爷爷,水中寻归处。
船上有个阿姐,采花不知处。
岛上有个婆婆,长在村中屋。
村里有个娃娃,开满湖边木。
山间有个阿哥,要做天下主。
而这四个人,都有杀死彼此的动机,并提出了可以逃脱唐律的方法。
江博士收回考卷后,将这想要互相残杀的四人,故意安排在一起,前往渼陂亭郊游,名为消除仇恨,摒弃前嫌,实则为坐实童谣做准备。
接着,阴错阳差下,姬将军得知了自家次子姬无花的答卷,十分担忧,暗中邀请崔佑亲赴渼陂亭保护次子。
谁知,因为知道姬无花有游侠情志,江博士暗激姬无花,在第一晚天最冷雪最大时,划船出走,并在其饮食内下热性散发药物,导致姬无花冻死在船上,成功完成:‘船上有个阿姐,采花不知处’的预言。
姬无花曾经被顾显之猥亵,因此怒而激发出成为游侠的志向,陈婴与姬乃是挚交好友,深恨顾显之,因此刺激暗恋自己的同学岛田村屋,与顾显之决斗。
岛田村屋设计的无罪谋杀方案,并未用上,而是临时改用决斗,光明正大复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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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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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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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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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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