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两人都质问自己,她愣了愣,忙解释道:“这人……刚死的,我……我刚来的,不懂规矩,两位大哥,这人要是在审讯室已经死了,该咋办?”
张五郎朝着门房处努努嘴,道,那儿有个板车,放那儿去,攒够三个,就拉乱葬岗烧了。
“是,是,学到了,学到了,谢谢两位大哥教诲。”徐胜男满口奉承,抬着担架就要往板车走,谁知疤面汉子两手一撒,担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汉子笑道:“我只管从审讯室抬人到死牢,从死牢抬出去可不归我管!”说罢,拍拍手,转身从怀里掏出剩余的蒸饼吃了起来。
徐胜男心里十分紧张,这一通闹,已经耽误的只剩不到一炷香时间,马上来俊宁就要回来了,以他眼睛之毒辣,肯定一眼便能看出抬错了人,到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索性一把抱起崔佑,将他连拖带拽,向那辆停放尸体的板车走去,忽然她心中一喜,心想,此刻崔佑挣脱了束缚,以他一身武艺,独自逃跑一定不成问题。
这么一想,立刻来了劲头,眼看着距离那辆板车只有几步之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到令人汗毛直竖的声音。
“前面的那位小哥,你是不是搞错了人?”
她不知道背后这人是谁,但有种强烈的不详预感,徐胜男俯下身子,对着崔佑轻声道:“你快走。”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怀中架着的崔佑很艰难的睁开眼睛,苍白的嘴唇上流出血来,以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虚弱语气道:“他们给我……下了药。”
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侵袭了她的全身,她只得缓缓回过头来,冲着对面那人凝出一个微笑道:“来爷,您方才在说什么?”
对面站着的,是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男人,生的比京城最红的伶人还艳几分,他神色柔和,似乎丝毫没有动怒,只是定定的瞧着徐胜男道:“老狗说,他不小心把对牌搞错了,你,还不快把人原样儿送回去?”
徐胜男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周围站着的,是昨晚与她赌钱的杂役,远处的厢房门口,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两队血甲兵士,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们。
“是,我这就把人送回去。”徐胜男将崔佑抬起来,放在担架上,疤面汉子连忙跑过来,跟她一起将崔佑抬回审讯室。
那道温柔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兰泣玉碎:“哎,这些孩子,越来越不中用了,连人活的死的都分不清。”
眼睁睁看着老狗走进牢笼,将手铐脚铐重新扣在崔佑的脚踝手腕上,徐胜男的泪水没有画过面颊,直接一大颗一大颗的砸在地面上。
老狗喑哑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拿出来。”徐胜男回头蹙眉,不明所以,老狗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次:“你藏起来的对牌,拿出来。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恨眼前这个高壮的老狗,还是感谢他,可对牌,她不得不交出来。
于是,两人伸手相握,交换了袖中的黄铜对牌。
一声压抑的哭泣,还是从徐胜男的喉咙中泄露出来,谁知,昏暗的牢笼中,传来老狗的声音,跟崔佑说过的话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半句。
“没用的,你……找错人了!”
最后望了一眼虚弱到已经昏厥的崔佑,她几近绝望的离开了审讯室,脑袋里萦绕着老狗最后说出的那句话:“没用的,你……找错人了!”
没用的,你找错人了。
意思是就算她将崔佑救出去,也没有用,因为她找错人了?那她应该找谁?找谁才最有用?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但是,既然全城已经开始通缉崔佑,来俊宁又私下将崔佑扣押在废宅之内,为何会如此的矛盾?
关键是,不论是官方通缉,还是私下审判,天后都不会不知道。
难道竟然是天后授意的吗?可是为什么呢?
徐胜男辞了工,还了钱,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街巷之间,她的心中充满了困惑。
就在这时,彷如深处旷野之中的徐胜男,耳边忽然之间传来几个孩童奔跑歌咏的声音,那声音再她空寂的心野中如轰然炸雷。
“湖边有个爷爷,水中寻归路。
船上有个阿姐,采花不知处。
岛上有个婆婆,长在村中屋。
村里有个娃娃,开满湖边木。
山下有个阿哥,要做天下主。”
小孩子童音稚稚,似乎对自己所唱的内容毫不知情,他们一边拍着花绳一边唱着,徐胜男的心中却忽然似旷野划过闪电。
有一些之前依稀抓住线索,却又错失掉的东西,被她捡拾起来,几乎能够拼成一道完整的链条。
徐胜男慢慢的走到一个头上扎着冲天啾啾的小姑娘旁边,蹲下身子,道:“小姑娘,你方才唱的歌儿,最后一句,能再给阿叔唱一遍吗?”
那小姑娘年约四五岁,瞧着便是孩子头,一脸的机灵,小姑娘看了徐胜男一眼,见眼前俊秀的大哥哥似乎很迷茫,又很着急。
小姑娘乐的助人,脆脆甜甜的道:“哥哥,你真笨,连这个都不知道,最后一句是,山下有个阿哥,要做天下主!”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童谣,而是一首预言大唐未来鹿死谁手的谶语。
山下的阿哥,解做山下一人,天下主,解做唯一的主人,合起来,便是一个字。
崔。
而满朝上下,在太宗、高皇帝一朝都有名有姓的崔家,只有崔佑的宗族,清河崔氏。
且,崔佑,还有一层天后最为忌惮的身份,她与薛锦峦的亲生儿子。
倘若一心登顶王朝至高点的女人,听说自己的儿子,有可能取代自己,成为天下唯一的主人,她会怎么做?
废太子李贤就是最好的参照。
有人可能会想问,堂堂天后,岂会轻信几个孩童的歌谣?其实,历朝历代,越是身处高位,便越是相信天意。
尤其是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上位者,他们强烈的需要天命的加持,因此,献祥瑞,是决不可少的一环。
大楚兴,陈胜王,是人为也好,是狐狸叫也罢,不重要,刘邦头上有没有祥云,酒后头顶有没有龙盘,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意二字。
而孩童,往往被认定是传达天意的使者。
现如今,整个长安的孩童都在传唱,山下有个哥哥,要做天下主。
天后,自然坐不住了。
原来是这样,徐胜男终于明白了,怪不得天后袖手,原来她才是幕后的提线者。
可徐胜男从来不相信天意,更不相信童谣是谶语,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而她只要找到证据就可以了。
她立刻就地租了头毛驴,骑着便往西市去,正赶上西市刚刚开市,买了些风干的驴肉、猪肉脯,又买了些果子蜜饯,拿油纸包好揣进怀中,骑着驴子,赶往一个她许久未去的地方。
义宁坊,狂四娘旧宅。
她将驴子栓在树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便有个糯声糯气的声音唤道:“谁啊?”
“是我,你们徐大叔。”
脚步声轻快的奔到门前,门栓拉开,就见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完全不熟悉的面孔。
两个小女孩一个7、8岁年纪,另一个只有3、4岁,都长得十分俊秀,只是比一般女孩儿瘦弱许多。
“徐大叔。”两个女孩也不认生,亲热的叫到,话刚出口,便有些愣,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像伙伴们的描述,并非是个年纪四十开外的文秀大叔,而是十几岁的大哥哥。
二人不由得有些羞赧,大的则带了些戒备。
“核桃、菱角、三猫他们呢?”徐胜男熟稔的问。
“他们出去讨饭还没回来。”小的那个怯生生的说。
徐胜男对于自己现在的少年形象还有些不能适应,忙道:“我是你们徐大叔的朋友,他有些忙,叫我过来瞧瞧你们。”说罢,将怀中的吃食掏了出来,顿时肉香混合着甜香飘了出来,两个小女孩的眼睛都亮了。
小女孩将她让进院子里,徐胜男不由的赞道:“上回我来,这院子可说是一塌糊涂,如今竟这么整洁,想来是你们两个的功劳吧?”
大一点的女孩掩唇笑了,小的那个眼睛直勾勾盯着果脯,舔舔唇。
“你们先吃一点吧,饿坏了吧?”
“不,我们等他们一道吃。”那大女孩毅然决然的将徐胜男带来的东西放回厨房内,又道了谢。
“哥哥,您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是徐大叔有要事交代吗?您只管告诉我就是,待他们回来,我们立刻去办。”大点的女孩子一脸稚气,却做出一副大人模样。
徐胜男忍不住有点佩服,道:“是,这次确实是有事想请你们代为调查。有一首童谣你们两个听过吗……”
接着,她便将童谣完整的唱了一遍。
“徐大叔想请你们帮忙查一查,这首童谣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流传开来的,第一个唱这首童谣的人,究竟是谁?”徐胜男正色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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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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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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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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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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