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惨的?你说哪个?进审讯室的哪一个不惨?”小阎王说着,摸了张牌在手里,也不看,只以粗粝的指腹摸索。
“就说……前天那个吧!”
“哦,他呀!他挺硬气的,先是被一根一根切了指头,再是一颗一颗拔了牙,接着剁掉四肢,最后是用水淹上,水里边放满了水蛭,身上的血都被吸光了。”小阎王语气平淡的说着,仿佛说的不是人,不是世上罕见的惨酷折磨,而是一桩家长里短的小事。
而这种平淡的叙述,才是让人最为恐惧的。
一个年轻人,到底要看遍多少惨绝人寰的躯体,才能如此麻木的谈论自己的同类。
徐胜男的心中又怒又恨又担心,几乎都要咬牙切齿,面上却要装出毫不在意,脸渐渐涨得通红,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最近新来的那个小子,可惜了,押进来的时候,我一个大男人,瞧的眼睛都直,得亏来老爷把门给堵了,要不然,这么俊的郎君,若是叫他的小妾花娇瞧见了,魂估计都丢了!说不准哪,就得半夜溜进审讯室,让这小子临死前快活一把!”
此话一出,徐胜男摸排的手一抖,一张牌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众人都看见了她的牌,连连骂她,叫她重新摸来。
“哼!溜进审讯室?哪儿那么容易啊!门钥匙、手铐、脚镣的钥匙,都在老狗手里,那个王八蛋,就是姓来的身边的一条狗,只对着姓来的汪汪叫,旁的人哪个没被他咬过?这条老狗,除了认对牌,他亲娘都不认!”冯大手气似乎不好,开始骂骂咧咧。
众人闻言,都赞了几句好,徐胜男则暗道不好,瞧来,这个老狗反而最难搞。
门房老曹头是个老光棍,三句话不离下三路,又把话题扯到了对来老爷妾氏花娇的意淫上:“哎呀,我就是现在年纪大了些,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长相,跟几日前来的那个小子,是不相上下,啧啧,要是我再年轻个十岁,啊不五岁就够,嘿嘿,那我肯定半夜翻墙……”
一屋子都是男人,听他把牛皮吹破天也不以为意,还哼哼哈哈的捧场,徐胜男垂眸盘算:一半心思分配给输钱,一半分配给越狱计划。
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他们讲闲话。
“来爷这人,我跟你说罢,绝对有病,依着我们村里的说法,那就是山魈转世,狈精脱胎,每天不见点血浑身不自在,我跟你讲,有一回我就瞅了他一眼,应该说是和他对视了一眼,哎哟娘咧,一宿睡不踏实!”
“有这么邪乎嘛?俺瞧姓来的就是不相信旁人,啥东西都要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这种人,俺娘说了,就是小时候没过好!”
“嗯?可不嘛!我有一回趴在墙根上听,你都不知道,那家伙,鬼哭狼嚎咿咿呀呀的,别提多刺激人了,那个花娇我可听说不是一般人,是窑姐儿赎的身,这都承不住……”
渐渐的,徐胜男在心中勾画出一个废宅主人的形象,来俊宁,出身草根,依靠告密起家,深得天后信重,靠着狠绝的酷刑和罗织罪行的本事,办了几桩大案子。
是真是假,无人得知,只知道办的甚得上面欢心。于是竟跳出三司,将小小废宅化作炼狱,专办“疑难要案”。
这个来爷,豢养了一批壕无人性的打手,打造了一套精良恐怖的刑具,招募了一群胆大包天的杂役。
而他本尊,有着极其严谨规律的生活,每日三餐定时用膳,用膳时间在三炷香内,拥有一妻一妾,妾氏名为花娇,更为受宠,也……更加遭罪,他不相信任何人,倘若想要将崔佑救出来,必须拿到他手里的令牌,而手铐脚铐和牢房门的钥匙都在一个名叫老狗的人手中,这或许是来俊宁唯一施舍了信任的一个人。
事情非常非常难办,比徐胜男一开始想象的还要难办,这个来俊宁能够一朝得势,她原以为不过因为其善于钻营、舌灿莲花,又生的漂亮,这才唬住了人。
可如今再看,此人心思之严谨、安排之严密、个性之严酷,都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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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鸡还没叫,徐胜男便睁开了双眼,两眼下一片淡青,神色却出奇的清明,不是醒来太早,而是一宿没睡。
午时初,徐胜男提前走到审讯室门口,跟守门人小阎王套近乎,刚说了没两句,审讯室内就有人叫她。
“哎,徐木头,快进来,快点听见没?”徐胜男连忙跑进去,一个疤面汉子指了指牢房道:“拿着,我去茅厕,你先把人接出来!听见没?”
她点点头,眼睛看向疤面汉子手里的蒸饼,那里面夹着的豆瓣被她换成了巴豆。
大中午的,审讯室内依旧灯光昏暗,仅有一盏廊灯,她行至走廊深处,那里摆了一张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狗叔。”徐胜男轻轻叫了一声。
那人自暗影中站起来,没有吭声,竟然比寻常人高处一个头还要多,两颊的皮肤似乎被用力的朝下扯着,耷拉出奇怪的赘皮,而双眼,也因为皮肤的拉扯,露出下眼睑的血红色,仿佛时刻眼睛都在流血。
老狗原来长的如此吓人,徐胜男暗暗心惊,只见他摇晃着手中的对牌,向徐胜男走过来。
她心脏狂跳,跟着老狗行至西北角的一处审讯室门口,一路二人都没有说话,徐胜男走得很慢很慢,只能听到自己不甚均匀的呼吸声,和老狗拖在地上沉重的步伐。
待行至西北角,徐胜男忽道:“好像,不是这间,方才小杨哥说是那一间。”她指了指崔佑所在的牢笼。
老狗停住了脚步,提溜起皮绳挂着的黄铜对牌。
“狗叔,我自小眼睛不好,能……借我看一眼对牌吗?”
老狗几乎失明这一点,没几个人知道,她也是从小阎王那里听来的,且老狗最恨别人提他的眼睛。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知道眼睛不好的滋味,老狗竟将对牌抛给了徐胜男,她颤巍巍的将对牌拿在手中,一个不小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惶急无措的蹲下,摸索了一会,才自袖子里,将一块新的对牌递了过去。
老狗接过对牌,手指摸索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便将那黄铜对牌挂回腰间,缓缓的,向崔佑所在的牢笼走去。
徐胜男跟在老狗身后,右手死死的抓住藏在袖中的黄铜对牌,强自抑制住自己想要拼命喘气的冲动。
走到崔佑的牢笼前面,老狗很熟稔的从腰间的铜环上取出一枚钥匙,缓缓开了门,徐胜男压抑住兴奋,咽了一口口水,接着,老狗走到崔佑的身边,蹲下来。
徐胜男听到从老狗的关节中传来巨大的声响,仿佛一座久未上油的老马车,或者一扇厚重的木门。
“咔哒”两声脆响,束缚在崔佑脚踝上的镣铐打开了。
徐胜男在黑暗中对上了那双点漆般的双眸,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只是一个短暂的对视,崔佑便已经明了,他任由钢针戳穿小腿,倚靠在墙上,以内功闭住了气道。
果然,下一瞬间,老狗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崔佑的脉门,徐胜男从未想过,一个如此壮硕迟缓的人,能在瞬间爆发出这么惊人的速度。
没有,什么也没有,连最微弱的脉搏也没有了。
于是,紧跟着两声悦耳的“咔哒”声,崔佑手腕上的镣铐也被打开。
徐胜男强自压抑欣喜,伸手穿过崔佑腋下,将他整个人架起来,慢慢往外拖,而崔佑也十分配合,全身放松,如同一具死尸。
“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老狗的手,忽然一把抓住了徐胜男的肩膀,她的肩膀至半边身子,一下便疼的没了力气。
“哎哟,狗叔,您别啊,我吃不住这个,他们欺负我是新人也就罢了,狗叔您怎么也……”徐胜男带着哭腔诉苦,并未直接回答,却暗示了答案。
狗叔放开了她,嘟哝了一句:“这帮小王八蛋,越来越不像话。”
徐胜男将崔佑抬上担架,眼看着已经耽误了一炷香时间,她片刻不敢耽搁,连忙将崔佑以白帐子罩住,向前拖去。
由于只有她一人抬着担架,生铁担架的另一边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可时间紧迫,她必须赶紧行动,忽然觉得手上一轻,回头一看,竟然是狗叔在身后,单手便稳稳的将担架抬了起来。
“谢谢狗叔。”徐胜男小声嗫嚅着,心中有点微虚,二人行至门口,狗叔便将担架放下。
小阎王站起身来,走到崔佑身边,习惯性的掀开帐子瞧了一眼,道:“这不是昨晚说的那个俏郎君吗?嗯,尸体倒挺完整的,哎,可惜了这张俊脸,这么快撑不住了,可见是驴屎蛋子外面光!”
徐胜男心脏砰砰直跳,生怕他说多了穿帮,可又不敢制止,可巧这时疤面中年汉子来了,紧了紧裤带子,奔过来,和徐胜男一起抬起担架,向地牢走去。
身后的老狗依旧站在审讯室门口,一双覆盖着荫的血红眼睛呆滞的望着徐胜男离开的方向。
二人一起向着死牢走去,徐胜男的心中七上八下的利害。
走到地牢门口,张五郎啃着一根山药,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俩脑袋叫驴给踢了?死人也往死牢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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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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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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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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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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