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寺卿,徐少卿,恕我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或许这不过是因为坊间偶尔流传的童谣,这几桩案子又恰好与之相合,若说是凶手模仿童谣杀人,总要有原因吧?他们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丘录事直言自己对童谣并不相信。
“丘公,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要知道,自古童谣多为谶语,往往能够应征预示着天下大事,小童天真纯稚,所言往往代表了上天的旨意。”周寺丞说出了坊间最流行的一种观念。
丘录事微微摇头,委婉道:“周寺丞您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可《孟子》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国子监五名师生的性命,于我们和他们的家族很重要,可之于天地,又能算的了什么,何以要倚靠小童,借助此五子,预示着天下大事?”
语气和软,词锋却犀利,徐胜男见二人僵持不下,便道:“此事可以先放一放,为今之计,还是要细细验看一下江博士的尸体,看看能否有何新的发现。
“江博士的所有行礼都在这间房内吗?”崔佑问道。
“罗汉床上有一些,案几上,柜子里都有。”丘录事回道。
“好。”崔佑说着,命徐胜男将所有江博士的私有物品集中起来,丘录事和周寺丞则将江博士的尸体平放在塌上。
崔佑自己则挽起袖子,戴上手衣,将江博士的外袍解开,他的腰间似乎缀着一个物件,方才没仔细看,如今一看,竟然被他在临死前握拳攥在手里。
“这对他而言,恐怕很重要。”说完,崔佑微微用力,将江博士的手指轻轻掰开,从中取出了一块洁白的羊脂玉籽料。
此玉白净白无杂,冰花状的肌理十分澄澈无暇,大小如鸡卵,光滑细润,竟是块十分罕见的好玉。
徐胜男走过来,看着这枚玉,决定还是不要班门弄斧,请教道:“我瞧这玉不凡,崔寺卿您觉得呢?”
崔佑淡淡的扫了玉石一眼,道:“和田羊脂玉本就稀有,籽料乃是河水经万年天然冲击而成,能的手指大小便已经不俗,更何况是大如鸡卵,我生平,怕是也没见过超过两块比这更好的玉。”
“这么好?”另外三人都好奇的围了上来。
只见这块白玉卵上正面浅浅刻着四个字:“愿子不肖。”背面刻着四个字:“平凡安康。”
“这真是奇了,崔寺卿,徐少卿,并非我瞧不起商贾人家,这江博士乃是万年县开银楼的江家,平心而论,商贾人家说出这样的话,显得有些……大言不惭。”丘录事说的很谨慎,也很有道理。
周寺丞连连摇头,满脸写着不认同,道:“旁人都发愿父慈子孝,这句‘愿子不肖’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实乃不详之语。”
“希望孩子不像父亲,希望孩子平凡安康,这意思莫非是父辈既不平凡,也不安康,丘录事的四个字甚是准确,听着有些‘大言不惭。’不知这万年县的江家现在如何了?”
丘录事懵然不知,崔佑却道:“若说的是江氏银楼,在万年县和长安都很有名,分号少说也有不下五家,另外江氏当铺或许也是他们家族的产业,似乎前几年,江氏一族的老太爷过世,曾有一桩族中人争产的命案送交过大理寺。”
“嗯,江博士乃是过继到江家的儿子,纵使是独苗,也称不上名正言顺,他家老爷子若是不在了,子侄们怕是不会干休。”徐胜男推测道,接着道:“若这块玉是江氏老爷子临终前的交由江博士的遗物,那么,倒也说的通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一时之间,谁也无话可说,都有些同情,也有些唏嘘,不能求仁得仁,堪堪壮年,便撒手仙去,江博士此番,又怎么能算是遵从了父辈的嘱托,尽享平凡安康了呢?
崔佑将江博士的玉佩取下以帕子裹好放在一边,他缓缓将其衣袍尽数除去,这时,包括徐胜男在内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其胸膛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狰狞恐怖的伤疤,最旧的深刻疤痕已经转为死白色,蜈蚣一般扭曲盘踞在腰间腹部胸口,已经愈合的尚浅疤痕则是浅浅的褐色,新伤仍旧是肉红色,最新的划伤甚至渗着血,尚未完全愈合。
而这些仅仅只是刀伤,更多的是细密的针孔,淡紫色的遍布全身的针孔,这些针孔比寻常绣花针的针孔大些。
“像是纳鞋底的粗针。”徐胜男在旁轻声道。
余人咂舌的望了望她,各个脸色都不好看,显然是将自己带入了死者的感受。
崔佑轻轻执起江博士的手,那是一双厚实的,指头粗壮白皙的手,手背和腕部可说是其浑身上下唯一一片好肉。
“这是谁,竟对江博士下了这样的狠手?”周寺丞口中啧啧感叹,大气也不敢喘。
“看看手心呢?”徐胜男在旁道。
崔佑将那只手翻过来,手掌光洁细腻,只有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日常握笔处有些细细的茧子,可再仔细看便能发现,江博士每一根手指都有问题。
问题出在指甲与手指的连接处,那里有一个小孔洞,深入指甲根部,手指甲中间某处微微翘起,与指腹皮肉轻度分离。
有人用一根长针戳刺进江博士的每一根手指。
在场的每个人瞬间头皮发麻,徐胜男更是耐不住开始紧张的深呼吸。
她太容易有共情了,小时候学女红,不懂得用顶针,针帽反戳进指甲,那种疼痛,是钻心的。
“我……我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这样暗中折磨江博士,江博士到底得罪了谁?”丘录事颤声问。
徐胜男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感,托起江博士的两只手,仔仔细细的瞧着两只手的手指,指甲上触目惊心的紫色竖线暗示着血液和伤口在皮下最疼痛的地方涌动。
“不是别人,至少,戳刺江博士手指指甲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江博士自己。”她笃定道。
崔佑了然的望着她,丘录事脱口问:“为何?”
“我曾见过江博士写字吃饭,他是惯用右手的,你们看,江博士左手指尖戳入的针孔,深长准确,右手指甲的淤紫却歪歪斜斜,有的短有的长,试问,若非是他自己左手持针,戳刺右手,又怎么会形成这样的御痕?”她一面观察一面述说。
这厢丘录事却难掩费解:“究竟是什么人,胁迫江博士如此折磨自己?”
崔佑眨了眨眼,垂首道:“频繁自我伤害的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疼痛能带给他快感,另一种,是为了抵御更加难忍的痛苦。”
周寺丞和丘录事互望一眼,老脸一红,周寺丞没有接话,倒是丘录事顿了顿,才道:“第一种尚且可以理解,第二种的意思是?”
“就像是吃坏了肚子,用力掐虎口,肚子反而没那么痛……”徐胜男冲口解释,自己却纳闷第一种为何尚可理解,她觉得完全理解不了好吗?痛就是痛,怎么会有快感,但鉴于丘录事和周寺丞面上可疑的羞红,她也不敢说,她也不敢问。
“崔寺卿懂得真多!”徐胜男由衷称赞,这一次轮到崔佑脸红了,不但脸红,还呛得咳嗽了起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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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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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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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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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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