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显之的家并不在京城,而是幽州代县神童,因孝悌守礼被层层推举上来,算是这几名学生之中唯一一个,用最“困难”的方式进入国子监的学生。
陈婴的经历与姬无花息息相关,似乎是家族衰落后,依靠着母族与姬无花家中沾亲带故进的国子监,姬无花是权贵子弟,少有才名,岛田村屋则是典型的留学生,在大唐求学三年后回过,而今年是他在大唐的最后一年。
而江博士的人生也是十分的上进,他7、8岁上过继给了族中的伯父为子嗣,伯父家不过是万年县普通富商,可江博士凭借着自己出色的资质和勤奋,寒窗苦读,终于在唐高宗显庆五年考中了进士,改变了商人出身的命运,后来顺利进入了国子监,成为律学博士,享受这从七品上阶的待遇。
要知道,大唐其时,并不糊名,说白了,是实名制考试。
也就是说,参加科举考试并不全靠考试这一途,中间有师生关系、权贵派系、名声查举,一个商人出身的少年郎,在大唐得中进士,非得有些真本事不可的。
接着,她将所有书册拎起来,在空中飞快的翻过,想看看是否能从中发现一些夹在卷册中的素笺等物。
这么一翻腾,别说,还真有发现,一封深情款款的情书。
写给国子监祭酒之女温小姐,并非顾显之自己原创,而是摘抄自西汉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写的是龙飞凤舞,字迹相当潇洒,以徐胜男的见识,这字的水准,应当是相当上乘的,温氏嫡女才名在外,顾显之没有故意卖弄可能不大自信的诗歌,而是向温小姐展示了自己最擅长的书法,不可说不巧。
而且《凤求凰》的意境,与他二人倒也贴合。
如今顾显之横死,不知道对于温小姐来说究竟算是幸事还是不幸呢?
她正脑补,忽听门外有人敲门,敲门声很轻,几不可闻,她起身一开门,黑暗的甬道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丘录事,他向来沉稳,此刻显得有些紧张。
“怎么了?是江博士出事了?”徐胜男马上就想到了,丘录事此人,尽忠职守,又格外审慎,若是擅离职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丘录事点点头,烛光照在他脸上,徐胜男发现他的脸涨得通红。
“江博士若是您看不住,旁人更别想看住了。”说着,她连忙跟在丘录事身后,想西上房走去。
实在想不透,两个人看着,这个江博士到底是何方妖孽,这样也能闹出幺蛾子来。
今夜的渼陂亭出奇的安静,风雪声都听不见,徐胜男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掩住了耳朵,感觉心突突跳个不停。
丘录事却秉着没跟她解释,步履匆匆,将她带进了西上房。
一进门,便闻到一丝骚臭味,显然是恭桶还未曾倒。
她面色不变,走了进去,一进门便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周寺丞在屋内来回踱步,见她到了,才舒了口气,一幅帘子拉在周寺丞身后,那背后应该是恭桶、夜壶之类的器物。
丘录事掩住门,这才一脸愧色的将帘子拉开,只见江博士坐在恭桶上,背对着他们,两手自然下垂,脑袋歪在面盆边,地上是一滩可疑的水渍。
这只恭桶的构造是一把掏空中间的杌子,下面放着尿桶。而江博士的脑袋耷拉在面盆边,该面盆放在架子上,架子与恭桶恰好将江博士支撑着不至于倒地。
“人死了?”徐胜男强忍住震惊,问。
丘录事点点头,道:“瞧来,应该是淹死的。”
“淹死的?”她面上的不可思议藏都藏不住,眨了眨眼,道:“淹死的?在……面盆里淹死的?”
徐胜男眼睁睁望着丘录事和周寺丞,两人都既愧疚,又无奈的对着她点了点头。
“这能怪谁?”她在心中暗道,简直防不胜防,脸盆里也能淹死人,仿佛一切皆是注定。
“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在她不断的自我说服之下,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丘录事和周寺丞互望一眼,周寺丞摇头伸手,示意自己无法接受,请丘录事讲讲。
丘录事的面色尚算是镇定,他深吸一口气,才道:“原本一直相安无事,周寺丞和我各坐一塌,江博士就躺在罗汉床上,我们见他不说话,只是睡觉或发呆,便也没多搭话。”
“后来……”丘录事的鼻子重重哼了一声,道:“伙计送了热水进来,倒在面盆里,江博士说要擦擦身子,咱们便帮他将面盆端进里面,他将帘子拉上,说要顺便方便一下,最初,我还戒备,听到他哗啦哗啦洗脸拧帕子的声音,后来又听见他坐在恭桶上,发出便溺的声音,我们两人还笑了笑,觉得如此不雅,略有些尴尬,接下来的一盏茶时间内,里面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我们觉得有些怪,问了两声无人应答,便拉开帘子,谁知,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现场没动过吧?”徐胜男的脑袋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问道。
“没有,我上前探了探鼻息,哪里也没碰到。”丘录事肯定道。
“嗯,周寺丞,您去请一下崔寺卿吧!”她回身道,对方听了,立刻忙不迭的出了门。
这帘子拉的地方,很显然是特意选过了,帘子内并无窗户和通往后山的门,以防止借着帘子的遮掩伺机逃走,且显然,也不不可能有外人进来。
江博士只可能是自尽,用脸盆溺毙。
她抽了一张杌子,坐在江博士尸体旁边,见他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并没有任何抓挠衣袍的痕迹,他肚腹微微鼓胀。双眼自然闭合,嘴唇微微上扬,乍看之下,与其说是溺毙,倒更像是熟睡,经历了大梦一场,美滋滋不愿醒来。
“自尽便自尽,为何要笑?”她不自觉的问出声来。
身后一个清澈的男子声音响起:“你觉得他不应当笑?”
徐胜男回眸,见崔佑站在面前,长身玉立,面容平静。
“嗯,我记得,江博士带他们四人来渼陂亭,是担心这四个得意门生为了刑部实习的事心生嫉妒,坏了同门之谊,可他非但没有成功化解四名学生的矛盾,还演变成如今三死一获罪的情形,他的自尽,我以为,最合理的解释便是深感自责,既愧对学生的家族,又愧对自己国子监律学博士的职责。”
“嗯,听上去,江博士确实是自尽以谢罪以明志,可你还是没有解释,他为何会笑的如此发自肺腑。”崔佑说完,轻轻侧过头去,专注的望着江博士微笑的面孔。
“或许是感到自己再不欠任何人,释怀而喜慰?”周寺丞揣度着,试探道。
“嗯。”崔佑直起身子,面上露出一丝不解,道:“不过,江博士这一死,竟然把那四句童谣全部应验了。”
丘录事和周寺丞于童谣并不熟悉,徐胜男已经说了出来:“湖边有个爷爷,水中寻归处……”
“可江博士他还不到四十岁,何以能称为爷爷?”丘录事面上微微有一丝狐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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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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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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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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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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