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高高悬吊在空中的一颗心终于略略放了下来,而前方不远处,也响起了崔佑的声音:“我是崔佑,不必害怕。”
他并没有问他们是什么人,因为成群结队,不是大理寺的,便是渼陂亭的,绝不会是顾显之或者陈婴。
而他一个人落单,所以自我介绍才是关键。
大理寺众人一听到崔寺卿的声音,彻底放下心来,双方在西二房后的雪中空地上胜利会师。
“怎么样?找到陈婴了吗?”
“找到顾显之了吗?”
双方异口同声的问。
回答竟都是无奈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找到,方寺丞还生死未卜,这样的结果,任何人都无法接受。
但现实就是如此,不接受也没有别的法子,一路无言,众人返回了渼陂亭,一进顾显之的房间,便见林账房和一个厨娘坐在房内。
徐胜男心中猛的一沉,鼻子也酸了。
这两个人没有去照顾方寺丞,而是坐在此处等待他们,恐怕是要在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坏消息。
果然,林账房一见崔佑和徐胜男,便搓着手站起来,迎上去,欲言又止道:“崔寺卿、徐少卿,我们两人尽力挽救,可惜……方寺丞他吸入的烟气太多了,实在是救不了了。”
真正的结局一经公布,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小轩轩人缘最好,和方寺丞的接触也最多,此刻早已泪流满面,徐胜男的眼睛也红了,周寺丞一言不发的坐在案几前,将头埋在臂弯里,崔佑却疾步走出了房间。
头也不回。
徐胜男静默良久,脸上尤有泪痕,道:林账房,西十房间内的床榻已经被占据,可否再帮咱们打开一间房间,暂时用来……停放方寺丞……”
林账房连连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众人的心情低落到极点,谁也没想到,每日相处的同僚会意外身亡,还有不少人家中女眷与方寺丞家中有来往,想到伤心处,小轩轩几个又掉下泪来。
“早膳咱们提前用了吧,就算是吃不下,也要吃,吃完早膳,我盯着,你们都去补个觉,明天……不,是今天上午晚些时候再集合商讨。”
众人有的欲言又止,最后却都什么也没说,默默的各自回房休息,徐胜男穿过走廊,行至厅堂,却没看见崔佑的踪迹。
林账房悄声告诉她崔寺卿在西九房内,那里停放着方寺丞的尸体。
******
西九房内,清晨。
为了存放尸体,房间内并未生火,小窗洞开,任凭窗外的风抽打着窗棂。
崔佑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前,不知在写些什么,他的身侧,方寺丞的尸体停放在塌上,盖着雪白的帐子。
徐胜男默默走到崔佑身边,在半月形杌子上坐下,看他在桑皮纸上写到:
童谣:湖边有个爷爷,水里寻归路。船上有个阿姐,采花不知处。岛上有个婆婆,长在村中屋。村里有个娃娃,开满湖边木。
第一日:
姬无花离开,清晨发现冻死在船上浅滩。
死亡时间约为晚膳后至亥时。
他生前曾写《白马篇》,并焚毁,剧江博士、顾显之、岛田描述有游侠梦。
疑点一:他生前曾经涉计欲用无罪之法害死顾显之,原因不明。
疑点二:陈婴在听到姬无花死后,说顾显之有嫌疑。
疑点三:陈婴称晚上曾听到门响动,但顾显之所说二人晚上一直待在顾显之房内,若陈婴听到门响,江博士和离得更近的岛田为何没有听到。
第二日:
岛田死亡。第一死亡地点为后山树林中松树旁,死因是被剑戳刺心脏,死后抛尸村屋前。
死亡时间约为寅时许。
证据:
绳索取自村屋、松树旁布置致命竹剑陷阱、尸体旁木棍取自村屋附近、凶器为岛田自己所有。
岛田房内与夜晚书写清心咒,枕中有绘制岛田与陈婴的春宫图,且诗词暗合陈婴名字,或国子监祭酒选婿人选原为陈婴。
推测动机:顾显之移情国子监祭酒嫡女,与陈婴情灭后引发其怨恨,岛田为陈婴打抱不平,约顾显之比武,被顾反杀。
疑点一:江博士称早晨曾从西十房间进后山,原因是听见嘻嘻索索的响声,发现陈婴在堆雪人。
疑点二:陈婴曾于清晨从西二房间出门进后山堆雪人。
疑点三:顾显之剑术高超,虽无证据,但有嫌疑。
疑点四:凶手为何将尸体种植在村屋前。
第三日:
凌晨陈婴出恭时上树逃遁,顾显之以炭烟毒杀方寺丞后,自西四房间逃窜,目前二人踪迹全无。
二人同时失踪的原因尚不知。
徐胜男细细阅读后,道:“我觉得其中有些地方是矛盾的,比如:
第一,顾显之说,姬无花失踪时,他与陈婴待在他房内,陈婴却说晚上在自己屋内,还说听到姬无花房间响动。不能想当然认定顾显之说的是实话,陈婴在说谎。
第二,江博士如此谨慎,却不锁西十房间后门,他的话可以和陈婴相互佐证,但是,陈婴大早上堆雪人,导致伤寒,实在古怪。
第三,姬无花为何要杀顾显之,这种强烈的杀心从何而来,姬将军不便透露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第四,这四名学生之间关系如此错综复杂且微妙,为何江博士偏偏带他们来渼陂亭。
第五,童谣在这几桩案件中,到底有什么作用,凶手真的是在模仿童谣杀人吗?
崔佑听了她的补充,将其一一记录在桑皮纸上,点头凝神思索,忽然将手边的卷宗打开,翻到其中一页,道:“你看,姬将军家和陈家的住址离得很近,几乎就在隔壁。”
“这是?”徐胜男指了指卷宗,才恍然:“哦,是丘录事记录的国子监众人的详细信息。”
“奇怪?两人年纪相仿,住的又近,应该关系不错才是,怎么从未见姬无花和陈婴交流?”她将这一节记录在案。
“明玉,你说,假如岛田村屋在春宫画上所写才是真的,陈婴才是国子监祭酒看中的东床快婿,顾显之会不会为了抹黑陈婴,故意说他是小贱人,和自己有染?”
“也不是没有……”崔佑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见门外慌慌张张闯进来一个人。
“崔寺卿,徐少卿,抱歉打扰两位,但是事情实在紧急,不得不立刻向二位汇报。”
徐胜男站起来,迎上去,急道:“什么事?彭大。”
那名叫彭大的守夜人道:“早上不是要换班嘛,小人饿的慌,就想去厨房弄点剩的蒸饼垫吧点再回去睡,吃完了就想撒尿,小人懒省事,就想着直接去浅滩上解决,没想到刚从地下室出去,就看到浅滩上……”
不等彭大说完,徐胜男和崔佑便蹙眉奔了出去,二人直接奔向厨房,自后厨的地下室前往浅滩。
地下室内储藏着各种腊鸡、腊鸭、火腿、菘菜等食物,两人七拐八绕的避开食材,崔佑在黑暗中一把将门栓抽开,吱嘎一声推开门,清晨的亮光迎面扑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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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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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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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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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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