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们那些个博士,都是怎么教你们的?这些个律、令不是很快便学完了吗?”他放下卷宗,问那合目躺在床上的少年。
少年以素帕子掩口,轻轻咳嗽几声,道:“我们还辩论,博士会寻来历年各地最具争议的案件,要我们模仿三司会审……咳……咳……咳。”
那名叫陈婴的少年双眸微睁,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咳的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腔子里的脏腑都咳出来。
说两句咳的时间比讲话的时间多,你以为这样就会让我们的小轩轩怜香惜玉吗?并没有。
“那还挺有意思的!”小轩轩双目圆睁,好奇的整个转向躺在床上休息的陈婴,继续怂恿道:“哎?那你给我讲讲呗,举个例子呢?就……讲个最精彩最离奇的来听听。”
陈婴暗咬银牙,十分郁卒的哑着嗓子轻声道:“没见过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
小轩轩却似丝毫不以为意,笑得更愉悦了:“哎?那什么,陈婴对吧,你刚才说的啥我没听见!”说完,还把自己身下的半月杌子向少年的方向挪了挪。
陈婴的脸险些黑了,无奈的叹了口气,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扣门声。
他如蒙大赦,喜悦道:“快快请进。”
门外,正是崔佑和徐胜男,陈婴支撑着身子坐起来,似乎想向二人行礼。
谁知,两人谁也没让他不必多礼,径直来到炉火前面。
欲行礼的人格外尴尬,只好面前坐起来,拱了拱手,小轩轩连忙把两只厚厚的引枕从塌上拿下来,给陈婴垫在身后。
陈婴本想借着生病,躺下来不必敷衍,谁知竟坐起来了,他又咬了咬牙,只好强撑着滚烫的身子,坐在了炕上,脑袋无力的歪着。
徐胜男指着炉火旁烘烤的一双黑色皂靴道:“靴子打湿了,怎么搞的?”
陈婴蔫蔫道:“昨儿在门前踩了雪,弄湿了。”
“这回过来,带了几双鞋靴?”
“就这一双……咳咳”陈婴又掩着口,大声的咳嗽起来。
“这房里也不冷啊,怎么感染风寒了呢?”徐胜男的语气丝毫关心也无,末了冷不丁的补充一句:“是不是在后山的风雪里待得太久了?”
陈婴险些呛着,他挣扎着打起精神,争辩道:“您二位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什么吗?我跟岛田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死他?您二位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江博士!”
徐胜男根本不为所动,伸手拎起皂靴,歪头看了看鞋底,道:“这鞋底上有泥,还有一小片红色的枫叶,前面看雪不会沾染上这些吧?而且,你的皂靴是墨色的,被雪打湿又干了之后,会留下一圈水痕,这么深的水痕,外加这片枫叶,你告诉我,这些,前门外可有?”
陈婴一阵沉默之后,竟然撒娇道:“我身子不舒服,你们能不能别折磨我,待我好了再说,不行嘛!”
“……”徐胜男无语。
“不行。”崔佑冷冷的开口拒绝。
见陈婴还不回答,崔佑淡淡的望他一眼,道:“若你不清醒的话,我可以让伙计送些冰水来。”
“好,好好,我说,是的,我今早卯时的确去过后山,就是想透一口气,房里太热太闷了,我想出去堆个雪人罢了,结果没想到,竟然身体这么弱,才叫风轻轻一吹,便感染了风寒。”
“今日卯时?那寅时呢?你在何处?”
“寅时,人家还在睡觉呢!”陈婴又重新恢复了撒娇的口吻。
“那寅时可听见什么……特别的声响?”
“确实听到了噼噼啪啪的声音,不记得是不是寅时了,我以为是厨房在砍柴呢,就没在意。”
“你是从哪扇门出的后山?”
“就是我房里这扇门。”陈婴指了指房中的木门。
“怎么开的门?”
“我叫账房屋里伺候的小厮,帮我开的门,钥匙都没经过我的手。”陈婴说完,指了指门外道:“喏,那雪人还在外面呢!”
徐胜男趴在窗边向外看去,果然看见台阶上积的厚厚的雪上有数枚深深的脚印,而石台阶下面确实有一个肥硕的一人多高的雪人。
她回眸看了看崔佑,心道:旁人堆雪人,确实奇怪,陈婴这小子堆雪人,倒并不显得意外。
可能是他的长相行为举止都太像孩子了。
“对岛田的死,你怎么看?”崔佑冷不丁的问道。
他和徐胜男都盯着陈婴的面容,只见他几不可查的飞快的掀了掀上唇。
那是一种不屑的表情。
“岛田……是个很努力的人,我跟他不大熟悉,对他的意外,我感到很难过。”陈婴掩面痛苦的咳嗽起来。
“你觉得是谁杀了岛田?”徐胜男问道,她记得,之前姬无花殒命时,陈婴曾暗指顾显之有嫌疑。
“这我怎么知道?反正……咳咳……反正不是我。”陈婴又咳嗽了几声,索性将背后的引枕抽出来放在身侧,一脸的不配合,仰面躺在床上,仿佛一个耍赖的孩子。
他任性道:“我困了,要睡了。”
徐胜男还想再问,被崔佑微微的摇头制止。
这时,徐胜男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微微一惊,接着一把扯住崔佑的袖子,将他拉了出去。
二人在门外站定。
“什么事?”崔佑诧异的任她扯着自己。
“童谣的下一句,叫做村里有个娃娃,开满湖边树。会不会说的正是陈婴?”她的双眸中透出一丝恐惧。
“有可能。”崔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或许,咱们能在凶手动手前抓住他。”
两人走出陈婴房间。徐胜男不放心,又进屋嘱咐了一下小轩轩,务必看好陈婴。
******
两人来到了岛田村屋曾经住过的房间内。
和姬无花毅然决然的离去不一样,岛田村屋的房间内还残留着主人几乎全部的痕迹。
一进门,两人就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一看窗边,原来是一支不起眼的腊梅插在瓷瓶内,腊梅花色泽淡黄,微微透明,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冷香。
“根据顾显之曾经说的,他和陈婴有私情,陈婴对他似乎是既爱且恨,曾暗示姬无花是被顾显之杀死,而姬无花曾经策划杀死顾显之,似乎顾显之才是矛盾的核心,可如今死的人却是岛田村屋,这个人与其他人的关系似乎很淡,为人也恭谨克制,我实在不明白,他这样的个性会得罪谁?”徐胜男的手轻轻的抚弄这腊梅花,有些不明所以。
崔佑沉默半晌,才道:“或许想要杀人的是岛田呢?”
说完,他坐在岛田村屋的案几前,徐胜男回过头望着杂乱无章的案几,只见上面堆满了书卷和册子,一沓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阅卷的札记。
“果然是个努力的人。”崔佑抚着墨迹未干的札记,手指上沾上了一些黑色的痕迹。
“他的床上,除却睡觉的三四尺宽的地方,其余也堆得都是书册呢!”徐胜男指了指岛田村屋的床。
崔佑并没有答话,只是盯着札记细看。
“怎么了?札记有何问题吗?”徐胜男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他所写,并非尽是札记,还有清心咒。”崔佑说着,指着黄麻纸中间的一段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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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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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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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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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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