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并无任何刀、针伤，也没有钝器打伤的痕迹。”崔佑平静的叙述道。
“那咱们开始验毒了？”徐胜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飞快的捏起厨房准备的热糯米，将生鸡蛋打开和糯米搅匀窝成一个鸭蛋大小的团子，塞进姬无花的口中，将唇齿封住。
接着她又将几张纸裁成小片的黄麻纸递给崔佑，道：“辛苦了。”
崔佑于验尸一道并不精通，天真道：“干什么？”
她强压心中的恶趣味，将纸遮覆在尸体的耳鼻等孔窍处，憋笑道：“其余的臀、阴门等处，交给你了。”
看着崔佑的表情由懵到惊再转怒，最后红着脸结果了纸张，徐胜男的心中忍不住大乐，一面又暗暗在心中对姬无花道歉。
随后，她又依照《仵作洗冤集注》的说法，以漕醋煮棉絮，放置在尸体口内等处，二人等了好一会儿，再将糯米自尸体口中取出，并无恶汁或臭气。
“死者目前已经可以排除杀伤死和毒杀身亡了。总体来看，确实是符合冻死的特征。”徐胜男镇定的总结了尸体检验的结果，又诧异道：“但这些还是无法解释，为何姬无花是站着死的？”
崔佑双手将白色帐子向上一拉，整个盖住了姬无花的尸体，才道：“他撑着剑的右手青筋暴起，显然是十分努力的保持了站立的姿势，或许在他心里，一个人能站着死，也算保留了最好的尊严。”
说着，他伸手将姬无花的包袱打开，翻看了里面的物品，只见包袱内除了一只荷包，几身换洗衣物之外，还有一个火折子，一张山水舆图，和一封信。
“信上写的什么？”徐胜男好奇道。
崔佑的双眸飞快的掠过两张信笺，道：“说来唏嘘，想不到姬无花竟有如此壮志，他的信是写给父母双亲的，大概意思是说，他身在权爵世家，深感壮志难酬，想要像一个普通的游侠一样，在军中从小兵做起，凭自己本事建功立业，可惜就连这点寻常的心愿，都难以实现，他说他上有兄姊可孝顺奉养父母，自己便不孝一回，待他出走半生，远赴边陲，隐姓埋名功成名就之后，再回家尽享天伦。”
“这……这么有理想？”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崔佑冷哼一声道：“出走半生？远赴边陲？他这才出走半天，渼陂湖都没到，就冻死了，但凡对自己、对环境稍有认知，何至于此？”
徐胜男忍不住一巴掌招呼到崔佑胳膊上，对方还没叫，她先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惭愧道：“那个……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请稍微尊重一下逝者好嘛？”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动作竟和徐母一模一样。
“我觉得……他虽然出师未捷，但总好过那些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儿吧。”她看了姬无花一眼，心中对小伙子佩服中混杂着不少同情。
“你把他和这些人比……小心他晚上……”崔佑用一种幼稚到顽劣的语气刚说了一半，就听外面有人道：“崔寺卿、徐少卿，江博士醒了，是先问他还是？”
“嗯，先问江博士。”崔佑收起恶作剧的面孔，端严回道。
＊＊＊＊＊＊
西一房舍，姬无花失踪的房间内。
江博士坐在塌上，面色依然如纸，神色也十分委顿。他手中捧着一只黑瓷杯盏，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就是不喝一口，末了重重的将瓷盏放在小几上，长叹一声：“哎，他这又是何苦啊！早知道他……我就不带他出来了……都怨我啊，这怎么跟他爹爹交代啊！”
崔佑和徐胜男都没有出言安慰，他们都习惯了静静观察，并不提前预设谁是无辜者，谁是罪人。
“江博士，姬无花从前有过出走的经历吗？”
江博士眉心原本就很明显的川字纹路显得更深了，他捏紧拳头，道：“哎，这个姬无花啊，原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他不但聪慧，记心甚好，且很是用功，跟同学老师相处，都很恭谨和气，一点公子哥习气都没有，可后来我就发现，这孩子有些魔怔了。”
徐胜男身子向前倾了倾，道：“是关于游侠的事吗？”
“是！你们怎么知道的？”江博士双目圆睁又缓缓复原，道：“是了，你们定是瞧见了什么，我第一次发现他半夜练剑时，没当回事，还道他是将门虎子，谁知后来有一回，几个学生私下聊起魏晋时期的游侠之风，他竟然流露出近乎疯狂的向往，还发表了一番高论。”
“当时我便对他这种偏激的想法十分警惕，点了他几次，这小子竟然不打招呼，便逃出了国子监，好在我将他追回来了，不然，这孩子的前程就全完了，我们国子监绝对不姑息学生不告假便逃学的，发现一次，便不再收了。
没想到啊，今朝他又跑了一次，这一次便再也回不来了，早知如此，还不若上一次便不追他回来，至少不会死的这般惨哪！”
崔佑手指轻扣案几，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就他说的话做出回应，只道：“江博士，这一次，你为何独独带了这四名学生过来，据我所知，律学生应有百名不只吧！”
“是二百人。”江博士承认道，一拳锤在自己掌心，道：“哎，不瞒两位，我这次独独带了他们四人出来，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几乎无可化解的地步。”
闻言，崔佑和徐胜男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二人都是一怔。
“此事的起因是刑部谢尚书的一句戏言。”
“……”崔佑的目光牢牢所在江博士面上，只听他继续道：“最近一次律学生大考，选出十分最出色的卷宗，交由刑部谢尚书评阅，谢尚书挑出了四个人的卷宗，说道，这四人论机辩、论格局、论思虑、论严谨、论辞工各有千秋，他无法定夺，下次大考他愿意出一个题目，谁写的最好，他便请这人来刑部见习。”
“所以，这四人便是您带来的这四名学生吗？”
“正是。”
“可纵使有竞争关系，也不必在用膳时彼此毫无交流，大部分人不是喜欢维系表面的平和吗？更何况，国子监学生不是权爵便是清贵，犯不上为了一个见习名额得罪未来的僚友吧？”崔佑步步紧逼，直言不讳的问道。
“崔寺卿说的是，他们之间可能还有些旁的冲突，这我确实不知，不过，除却姬无花外，陈家因为一些事情的牵连，如今已败落了，至于岛田，他不过是留学生，在大唐自然没有根基，顾显之家中不过是乡绅，只因自小便展露出神童般的天赋，这才一层层推荐上来。”
江博士这番话说完，徐胜男立刻在心中盘算起来：这么说来，这四个人中，陈婴背负家族复旺的责任，顾显之毫无倚仗，全靠自己搏一把，而岛田则展示出了极其旺盛的求知欲，这三个人倒真是有可能为了一个见习的机会起冲突。
至于姬无花，根本志不在此。
徐胜男对于判断死亡时间并不擅长，因此，只能就死者消失在众人眼前的时间进行询问。
“江博士，昨晚晚膳后，到亥时末这段时间，您注意过姬无花吗？他可有和人交谈？晚上您有没有看到他从您的门前走过？”
“昨晚晚膳后，我有些疲惫，便先回房睡了，无花他们留在厅堂继续用膳，确实是没有格外的主意，哎，要是我昨晚陪着他说话，及时的开导他，劝解他，或许就能解开他的心结……”江博士又一次重重锤在自己的大腿上，继续自怨自艾起来。
“今早呢？”
“今早我起的很早，天不亮就醒了，因为担心叨扰旁人休息，便在房中看书阅卷，直至听到不少人起了，才推门出了屋子……”
“江博士，您就在姬无花隔壁房间，为何要多此一举，让住在与死者隔着两间房的顾显之去叫他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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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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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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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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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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