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佑神色淡漠的注视着眼前众人，道：“陈婴、岛田、顾显之，你们三人烦请在此候着，需要请你们配合调查。”
三人神色各异，都没有提出疑问。
马仵作并没有一起过来，而尸体目前尚未解冻，无法验看，因此，徐胜男和崔佑、小轩轩一起，将西四、西五两间屋舍暂时作为审讯室。
三人在桌案前坐定，一个矮个的结实汉子有些紧张的探头进来。
“请坐，小哥贵姓？”
“回官爷，我姓郭，叫郭余粮”
“郭余粮，好，你呢，是第一个发现姬无花尸体的人，嗯，就是那具站在船上的青年男子尸体，说说看当时是什么情形，越详细越好。”小轩轩问道，丘录事照例坐在门口记录。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大约是辰时初，厨房里的掌厨张哥叫我去弄点鱼，我就拿着冰镐，铁柱子，网子，就去了，我们一般弄鱼都是从后厨下到地窖，再去滩涂上打孔撒网，有时候冰冻的厚实的话，就去远一点的湖上打孔……”
小轩轩饶有兴致的听着，忽然看到崔佑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只好轻轻咳嗽两声，道：“还是说案情，这个弄鱼的事儿，咱私下说。”
郭余粮连忙应了，接着道：“谁知我拿了家伙走到岸边，远远的看到一个人，背对着我，站在船上，我瞧着他穿的怪好的，就叫他：哎，这位爷，天儿冷，这边的冰不一定厚，您别在这儿站着。
谁知道他一动不动，我心里奇怪就跑了几步，慢慢的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哟，都冻得硬邦邦的了，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到正面一看，竟然是脸熟的客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瞧着都冻透了，估计是不活了，我连忙去告诉了张哥，就是我们掌厨的，他什么都懂，也不去看，转头就去告诉账房先生了，账房后来就告诉了，这位官爷。”
说着，郭余粮便指了指小轩轩，崔佑问道：“你收到消息是什么时候？”
“辰时中。”小轩轩的回答很简洁，他也算摸到了一笑崔佑的脾气。
“好，地窖的门能通往滩涂的事儿，还有谁知道？”崔佑问道。
“渼陂亭的人都知道。”
“你昨晚见过死者吗？”徐胜男问，郭余粮愣了愣，摇头道：“昨晚？我是早班，晚上很早就睡了，昨晚在厅堂里值夜的是老杨头。”
“昨晚，咱们两人在厅堂聊公务时，约摸是亥时末，那时我们就已经发现拴在码头上的小舟不见了，用晚膳时，姬无花还在，那时是酉时初。”徐胜男一本正经的道。
听到“昨晚，聊公务”几个字，崔佑清透的眸子忽然颇含兴味望向她，眉毛也跟着微微一挑，抿了抿唇，臊的她险些将心脏跳出来。
“郭余粮，咱们暂时没有问题了，你出去的时候跟……老杨头说一声，叫他进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红脸堂的老汉推门进来，瞧着年纪虽大，身体却很是健旺。
“老杨头，昨儿是你值夜是吧？酉时中到亥时末，可有瞧见死者？”
“死者？啥呀？有人死了？”老杨头诧异道。
小轩轩哑然失笑，连忙将他带到尸体前，认了一下，又带了回来。
“酉时中到亥时末？”老杨头重复了一遍，说道：“俺没注意啊，天那么黑，外边风还大，俺是防贼的，只盯着大门口，谁出去俺都不在意，不认识的人要进来，俺就不答应了，恁说是不？”
这话说的中气十足，理直气壮，三人听了都无法反驳，小轩轩心中一乐，一本正经的指着崔佑和徐胜男，道：“杨老丈，那昨晚，你见过这两位官爷吗？”
那老丈探头打量了一下两人，徐胜男心中忐忑，表面上却强自镇定，暗暗祈祷着望向杨老丈。
“不记得了！这两位爷瞧着便像客，俺不看这样的，俺专找那贼眉鼠眼或者五大三粗的，要么像小毛贼，要么像强梁，没事儿盯着客人瞧，那人家不得恼了我？”
好嘛，这老杨头，自有一套行为准则，他们无法反驳，也问不出任何明堂。
待老杨头出去，徐胜男便阴恻恻道：“王定国，你是故意的吗？”
小轩轩一脸正色，正儿八经的回道：“哎？小卿卿，你这可绝对是误会我了啊，我那能是故意的吗？我就是想替大家节省点时间，怎么着，昨晚……”斜睨到崔佑的神色，小轩轩连忙住了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见好就收，没人比他更懂。
“崔寺卿、徐少卿、王寺丞，外面来报，说是姬无花的尸首解冻了。”
这些众人犯了难，验看尸首这个事儿，在大唐是个脏活儿，都是交由各个坊义庄的仵作进行，可这回大理寺众僚来到渼陂湖，马仵作并没有一起前来，他们如今又被困在岛上，湖面的冰冻的半厚不薄，船过不来，也出不去，他们也没人愿意冒险在冰面上行走。
这便有些尴尬了，徐胜男自告奋勇道：“我来验看尸体吧，正好手上有些工具。”
崔佑很自然的接了话：“好，我帮你。”
这下更尴尬了，整个大理寺职阶最高的人验看尸首，其余的人自然不敢在旁边干看着，只能各自装忙，分头寻找线索。小轩轩干脆率一拨人进了后山。
姬无花的尸体放置在西十房舍内，这便是西侧的尾房。
“走廊尽头的尾房一般不要住。”崔佑忽道，她愣愣的回望他，好笑的问：“为何？你该不会想说阴气重这种话吧？”
崔佑故作严肃的轻轻摇头，眼中却有笑意：“因为大家都不愿意住尾房，店家一定洒扫的不勤。”
“还会被临时用来停放尸首。”徐胜男吐了吐舌头。
只见床对面的塌上，停放着姬无花的尸体，她以两指拨开他的眼皮，道：“瞳孔扩散，面目苍白发青，手指脚趾等末端已经冻坏，浑身上下的石瘢由鲜红转为暗紫色，这些，都符合冻死的特征，只不过，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冻死的人，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面部痛苦，并不像姬无花这样，站立着，还面带微笑。”
崔佑上下打量着姬无花，半晌才道：“其实有一部分人在被冻死之前，会产生一种浑身发热的感觉，脑海里甚至会产生幻觉，以至于脱去衣服，甚至全部脱去，露出胸腹，死者往往面露微笑，或者说是苦笑，这样的人约摸占两成左右。”
“原来如此。”徐胜男说着便伸手去解姬无花的衣服，她的手指刚刚碰到锦袍的衣襟，就被崔佑轻轻格挡。
“我来。”见他坚持，她只好站起身来，崔佑一挑眉，道：“还不转过身去？”
“什么呀？我不能看吗？我可是大理寺少卿，你怎么能把我当做寻常……寻常女子。”徐胜男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还是默默的转过身去。
轻轻嘟哝道：“怎么还跟死了的男人吃醋呢？”
“不行吗？我不能跟死了的男人吃醋吗？”崔佑的声音自背后冷冷的传过来，认真的仿佛在谈论唐律中记录在案的法条。
只听得背后传来嘻嘻索索的宽衣解带声，她忍不住道：“这个姬无花死的蹊跷，看着像冻死，可站的也太直了，明玉，你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小针孔，暗器什么的，鼻孔阿，私密处啊都别放过。”
身后，传来崔佑不耐烦的深呼吸一口气，她立刻闭了嘴，却听他平静回道：“好。”
过了约摸一炷香十分，身后传来一声：“好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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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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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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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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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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