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来,仔细把屋顶踩塌了!”
她毫不理会,终于走到屋脊附近,那一片银白的瓦片果然被人动过,瓦片下面这间屋子她认得的,一直无人居住,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
徐胜男将这块瓦片拿起来,就见下面栓了一根细细的绳索,提了几下提不起来,她这才不得已从房顶上顺着树枝下来。
待她刚刚落在地上,徐母便凑过来,竟然罕见的没有动怒,而是既忧虑又恐惧的望着她,冲着她眼前挥了挥手,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是叫梦魇住了?”
徐母的巴掌没落下来,更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转身便进了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自枣树下拿起灯烛,点亮整间小屋,里面的沉灰气裹挟着檀木香并潮气扑了一脸,浑身上下顿时有些刺痒痒的。
定睛一看,发现房梁上放着一个物件儿,黑黢黢的,不仔细瞧根本瞧不见,她取了胡床,杌子叠了爬上去,将那物件儿自梁上取下来。
手攥紧了袖子擦去灰尘,里面是一只包裹,打开来,便见里面是一只极其寻常的小箱子,在机扩上一按,箱子便开了,上面是一个波斯国戏剧小舞台,巴掌大小的地方,一个个波斯戏剧人偶活灵活现,巧夺天工,将最下面的转轴抽出来,轻轻旋转,舞台上的人便活了起来,有的旋转,有的手舞足蹈,两个身穿明丽波斯服饰的男女慢慢靠近,紧紧相拥。
这是她在鬼市看到的,一见便特别喜欢,眼睛都移不开了,可那波斯商人说出价格,便让她顿时死了心,那是他们一家老小一个月的开销,她绝不会这么不懂事,对她爹爹提出这样的要求。
且这个波斯小舞台,纯粹就是好看好玩,一点用也没有。
可是她爹爹,到底还是给她买了。
说这个精美的物件一点用也没有,到底是冤枉了,底下还是有个小抽屉,能放些零碎和首饰的。
她将抽屉打开,里面竟赫然躺着一封信。
信笺上清清楚楚写着:爱女徐胜男十七岁生辰安康。
好奢侈的一个美梦,徐胜男取出皂靴内袋里的匕首,小心翼翼的将信封划开,取出里面折的四四方方的信,手不知为何开始轻颤。
她展开黄麻纸,如愿看到务必熟悉的手笔,那是他爹爹亲笔写的字。
看到第一句,她便惊讶的捂住了嘴唇。
“想必,正在看这封信的你,定然是扮作你老爹我的模样。我没猜错吧?”
她爹爹,过世了七个月,却洞悉了未来,还是说,她爹爹就在她身边从未离去。
眼眶湿润,她继续向下一口气读完:
“怎么样?混进大理寺探查我的真正死因,现如今,也有好几个月了,查出明堂了吗?
不过呀,以你的手艺和模仿的天才,别的不提,如今扮成我的模样,大概已经有模有样了吧?想想就有趣儿,好想从地底下爬出来看一眼。
想必过了7个月,以我的爱女这般聪慧,恐怕早就参透你爹爹我是自尽的吧。
可小丫头也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一开始,一定被你爹我框住了吧?
毕竟,你爹爹我可是筹划了一整年呢,从同意你看我的卷宗,给你买《仵作洗冤集注》,教你做人皮面具开始,你小丫头就中计了。
谁让你一天到晚嚷嚷着,自己若是男儿,定能堪破天下奇案,身为你爹,怎么能作势不管呢?
既然横竖是个死,你爹我选择一个有意思的死法,捉弄捉弄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小丫头,不算是过分吧?
怎么样,扮成你爹七个月,有没有觉得,做一个大理寺正,其实并不容易?不是探案这么简单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爹我已经仙游许久了,别难过,孩子,谁都要走这一遭,过个百十年,就又团聚了。”
夜色之中,徐家堆放杂物的库房之内,一个中年文士在幽微烛光下瞧着信,泪眼婆娑,他的身侧,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本是倚在门边,后又将门掩上,听他细细读着信,也忍不以帕子掩唇,压抑的哭泣起来。
过了好久好久,徐胜男才恍然,这不是梦,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她爹爹,策划了这一切。
通过一整年的精心布局,利用自己对女儿性情的了如指掌,利用自己所能教会她的一切技能,以自己的离奇死亡布了一个难以堪破的迷局,引自己的亲生女儿入局。
帮她实现了一个‘身为男儿,堪破奇案’的夙愿。
过去,她曾听说有个词,叫做百感交集,可这种感觉,却从未体验,如今她知道了。
哭过之后,她笑了,爹爹果然不愧是她爹爹,论到料事如神,她还差的远,不过,她爹是真的好喜欢开玩笑。
感慨过后,徐胜男回眸问徐母:“娘,我爹他,为何会说自己横竖是个死,他,可是生病了?”
徐母狠狠的攥紧了帕子,眼睛哭的通红,骂道:“老东西连我都没告诉,说好的坦诚相待呢?我可是什么都跟他讲得!”
“爹爹若不是病入膏肓,不会这样讲的,娘,您跟爹朝夕相处,就一点也没察觉?”
徐母听了这话中带了埋怨的意味,气得上来锤了她两下,才哽咽道:“我自然没察觉,我若察觉了,怎会放任他这么傻,这个老东西呀,为啥不告诉我,咱们倾家荡产,寻遍全国的名医都要给他治病的呀,这个老东西,恨死我了!恨死我了!”
说着说着,徐母又呜呜的哭了起来,徐胜男越听心中越酸,她知道母亲和父亲的情意,也渐渐的了解,她娘的嘴,越是锋利,心里便疼的越是厉害。
“娘,你也来看看,这字是不是爹爹的?”感性似乎从来不会接管她的心太久,徐母凑过来,仔仔细细的看着信上的字迹,道:“你爹爹写字有个毛病,横折的折,总写的过于明显,我曾说过他几回,他试着改了改,却始终没改过来,你瞧,这几个字,哪一个不是这样?”
“嗯”她点点头,这个特点,徐胜男也是知道的,而且这个波斯戏剧小舞台,只有她和她爹知道。
且那天在鬼市,她一字未说想要这个小物件儿,她爹也是太了解她的喜好、脾气和那种欲罢不能的小眼神儿,才破例花了那么多钱,给女儿买下做礼物。
连那波斯老板,都没看出来她极其喜爱的小心思。
徐胜男将所有这一切收好,包括她纷乱的思绪,正准备起身,徐母忽道,走吧,回房去睡,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
她一愣,抬眸去瞧她母亲,忙道:“娘,我知道咱们家最近有些困难,这些虚头巴脑的,就不必了。”
谁知,徐母撇撇嘴,白了她一眼,道:“别装相了,知道你等一天了,方才连问了我两回今儿是什么日子,我故意逗逗你,好家伙,直接跑书房睡去了。”说着,伸出尖尖的手指头轻轻点在她额头上。
被人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在母亲身后,二人一并进了厢房。
徐母将房门锁起来,这才从枕头内拿出一对极精致的羊脂白玉掐丝嵌蓝宝手镯,沉甸甸的搁在徐胜男手中,道:“喏,你娘当年最喜欢的一件嫁妆,原本就是羊脂白玉,找了秀宝斋的师傅特地给镶金嵌宝的重新制作了,瞧瞧喜欢不喜欢?”
“娘,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带金啊宝石啊什么的,原本的白玉镯子挺好的。”在母亲面前,她终于有了一两分小女儿的任性。
“臭丫头不识货,等你过了三十,这白玉带着就太素净了懂吗?”说完,徐母又忍不住笑,细细的指甲抠着手镯内侧的一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清脆响动,那华美的金丝宝石便如金蝉脱壳似的打开了。
“哇,好精巧!”徐胜男最喜欢这些个精巧机关,忍不住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还有这些,都是你那个崔寺卿送来的。”徐母无奈道,转身走到塌边,哗啦一声掀起覆在塌上的帐子。
只见塌上竟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名贵奇珍。
“这边是人参阿胶燕窝,这边是织锦缎子,中间是珠玉翠宝,最顶上是愉麋大墨,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买也买不到了。”徐母口中啧啧称奇,表情却并不喜悦。
“娘,你瞧着办吧……”她抬眼看了母亲一眼,也没多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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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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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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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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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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