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官爷，要按照咱们大唐的律法，是不是……我也算是犯了罪了。”
徐胜男刚想开口，崔佑先说道：“这要看你是否能配合咱们大理寺办案，我先问你，你方才为何晕倒？”
“不瞒两位，方才看到赵大根的兄弟被抓了，我便知道那天杀的狗贼怕是要被放出来了，这才一时气急……”
徐胜男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两日赵大根被关着，她倒是有了些活气。
“我来问你，沈二娘，你从前应当不知道赵大根的堂弟是一对双胞兄弟吧？”
“确实不知，不过，官爷，那位穿粗布衣衫的，我从没见过。”
二人闻言，都是一愣，徐胜男忙问：“此话怎讲？”
“二位官爷，赵大根的兄弟每次来我们家，都穿的像个阔人，周围邻里还以为咱们有个有头脸的亲戚呢，他也喜欢喝酒，跟赵大根一眼，鼻子都有些红，眼睛脸孔也常常浮肿着，声音大，性子粗豪，这点跟赵大根如出一辙，另一个人，虽然长得像，但一看便是两个人。”沈二娘的语气有一种少有的笃定。
徐胜男忍不住点点头，可眉心依然没有解开，崔佑亦然。
“哎，如今瞧来，赵大根的嫌疑可以排除了，可惜赵大有兄弟两个，咱们依然没有确凿的证据。”
“是啊，纵算是沈二娘能证明八月底的晚上，让她帮忙打开后门的人是赵家大哥，可第二天的九月初一，赵大根熟睡，只有粪儿一个孩子瞧见了真凶。”
崔佑说话间，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在案几上点了点，放在眼前，望着一层细细的薄灰，道：“得请人好好擦一擦了。”
徐胜男忽然感觉自己灵光一闪，忍不住伸掌，轻拍了崔佑一下，他胳膊倒是不痛，却被她这样忽然的亲昵弄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他望着她兴奋俏皮的双眸，笑道。
“赵家小弟跟你一样，有洁癖，他的卧房和衣服都十分干净，且，为了避免袖子碰触到案几，他始终别扭的将衣袖放在自己膝盖上。明玉，你想想，若是他扮作赵家大哥，势必要穿旁人的旧衣袍，你的脖子若是时时挨擦着油亮污糟的领子，会如何？”
崔佑想了一想，凛然道：“我宁可不穿衣服，也不要穿旁人的污衣。”
“你说的没错，若杀人的是赵家大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是赵家小弟，那么，穿着哥哥脏衣袍的小弟，势必左立难安，荷官应该会注意到这一点。”
崔佑赞赏的轻轻拍着徐胜男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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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震惊整个长安的酒肆杀人案破获，赵氏兄弟中的兄长认罪伏法，承认了自己四年前杀害收债人赖大、吴二的事实，同时也对自己为帮弟弟出头，报复刺杀马掌柜、韦十二、小丘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其面对小弟指控他谋害父亲一事，坚决否认，并发誓绝不知情。
赵家小弟悔恨自己不该在四年前帮助兄长处理尸首，更不该随意向兄长抱怨自己与他人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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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舌之快酒肆内，两名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对坐清谈饮酒。
一个说：“这赵家大哥是死定了，赵家小弟杖责二十，两个人哪，都是罪有应得，要我说，这都是因头上的问题，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赵家老父饮酒作乐不事生产，此等家风，才导致上行下效家门不幸啊！”
另一个摇头道：“非也非也，依愚兄浅见，这因头还要再往上倒！”
“愿闻高见！”
“若非这租佣调高的吓人，这家人又何至于生活凄惨，负债累累？又何至于隐瞒身怀双生儿的喜悦？哎，苛政猛于虎也，君不见那些佛寺神庙，哪个不是站了民田民宅，可……”
这文士话没说完，便被同伴打断，道：“哎，封兄，这些话可不敢随便议论，咱们今日，只聊风月如何呀？”接着低语道：“今日一早，天后在东西南北放置了四只铜匣，美其名曰‘要使人间善恶上达天听，哼，等着吧，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告密之人。你我还是当心些为妙，毕竟祸从口出。”
“我等又不是什么朝廷大员，应当无事吧？”话虽这么说，那文士还是警惕的看了看周围，声音也低了下去。
“告密者的待遇，可是有美酒有羊肉，更别提重赏了，哼，这重赏之下，不但出勇夫，还容易出冤假错案呢！”
那文士说完，一口入了愁肠，接着便聊起那教坊司新来的小月仙来。
“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这一对中年文士的邻桌，坐着一对状如父子的男人，年长的正是徐胜男，他压低了声音，询问崔佑。
“朝廷人人自危，如今连明空内卫里也……算了，不多谈了，你只管谨慎言行便是。”崔佑神色一黯，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徐胜男的杯盏，这一声清脆的响动瞬息便淹没在人群中。
直至一轮残月当空高悬，二人才略带酒意走出了‘口舌之快’茶肆。
务本坊内，不知为何，似乎比往日安静，两人走过一间华府，只见前几日还门庭若市的广厦，现如今，门口只趴着一只癞皮老狗。
角门处早被官府贴上了封条，秋分瑟瑟，卷起几片枯黄的树叶，在地上滚着滚着便被过往的行人一脚踩碎，发出轻声的碎裂声。
“这……这不是东平王府吗？牌匾怎的摘了？前几日不是还……”徐胜男口中喃喃，崔佑双目凝神望着眼前这座宅邸，默然半晌无语。
许久方道：“长卿，你能想象吗？一介市井无赖，深陷囹圄的狂徒，竟能亲自面圣，几句话便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一张嘴便能要了当朝重臣一家子的性命，你能想象吗？”
崔佑嗤笑一声，道：“这个世界永远都有投机者，他们就像蜘蛛，一旦嗅到上面传来恐惧的气息，就开始寻觅猎物，罗织莫须有的罪状，那些网中人当然憎恨蜘蛛，可没有上面传来的恐惧，又怎么会有蜘蛛呢？”
这话说得有些隐晦，徐胜男咀嚼了半天才问：“都已经是万人之上，又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我不知道。”崔佑摇了摇头，望着徐胜男，面上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二日，二人再路过‘口舌之快’茶肆，发现茶肆十几年的老招牌换了，换成了‘口腹之欲’。
名字换了，里面的熟面孔竟也不见了，徐胜男和崔佑只在门口略站了站，便转身离去。
＊＊＊＊＊＊
秋夜，京郊乱葬岗，风吹着树叶发出焦脆的沙沙声，一对绿油油两盏小灯在土坡上闪烁，爪子刨土的扑扑声不绝于耳。
“去，去去！”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那对绿幽幽的小灯一闪即逝，渐渐远去，喉头发出低咆。
那男子举起火棍，也空中狂乱的挥舞起来，野犬的低咆声这才渐渐远去。
那男子身着粗布短打，个头较普通人为高，面庞干干净净，他将手中的铁盆放在地上，自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钱，一手举着火棍四望，接着便点着了纸钱。
火盆中的火焰瞬间被纸钱压的黯淡下去。
他单手熟练而迅速的将纸钱隆起散开，火星渐渐亮起，火苗儿升起，不一忽而，就化为跃跃跳动的一盆火焰。
火光照亮了这人的面庞，正是赵家小弟。
他口中喃喃道：“哥，这么多年，得亏有你，每一次遇到事儿，都是你解决的……”
“想不到，最后竟然是因为我的习惯，出卖了你，早知如此，你也爱干净些多好！”
“哎，可惜了，你太像爹爹了……”
“哥，你常说长兄如父，可娘说了，你只比我大一个时辰……”
“你说，若咱爹还活着，现在咱们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我瞧啊，他还是死了的好……”
“对了，哥，你知道吗？咱爹的死并不是意外。”
“是青娘虫，那是治恶犬咬伤的药，我多加了一些，饮了酒毒发的便快些。”
火舌上下窜弄着，赵家小弟的面孔在火光中看不分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唇角下垂，眼中却露出一丝欣喜，悲喜同时出现在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上，让这张年轻的面孔显得有些扭曲。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叫赵大有了。”
说完这句话，盆中的火焰熄灭，他独自一人缓缓立刻了乱葬岗。
任夜风呼啸，野犬横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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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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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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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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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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