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清清淡淡、干干净净,似乎浑然与世无争。
一曲方歇,却听崔佑道:“你家主人架子好大。”那弹琴的小姑娘抬起头来,眼神空洞的搜寻着说话人的方向,微微一笑,道:“贵客请再听一曲,我家主人随后就到。”
“你家主人既无诚意,我们权当到此一游。”说完,崔佑便站起身来,一只大掌伸到徐胜男面前,她愣了愣,连忙又抓了两枚李子,也不去拉他的手,自己爬了起来。
“崔司长好急的性子啊。”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连忙转身去瞧,只见面前站着一人,面容青白胀大,活似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具浮尸。
她不忍细看,连忙客气的行了一礼,对方微微一笑,在塌上坐下来。
伸出一双骨节如玉的长白纤掌,轻击两声,道:“来人,上茶。”
呼啦啦上来三个素装女子,一个烧水,一个倒茶,一个斗茶。弄得阵仗颇大。
徐胜男看的眼睛都直了,崔佑却对这些劳什子穷讲究好不感冒,眼光数次飘向窗外。
两杯茶终于端到二人面前。
黑如夜的瓷杯,茶汤清澈,茶色若雪,在杯中飘飘荡荡,端的是风雅解暑。
“二位贵客,这水取的是巫峡中游之水,上游太急杂质太多,下游太缓,不够鲜活清冽,这中游之水最好。”一个小少女脆生生说道。
“那这茶呢?怎么这么白?”
“贵客好眼光,这茶……”小少女故意顿了顿,微微抬高了下巴,提高了声音,道:“乃是龙团胜雪。”
“什么?竟是这么好的茶?不是说龙团胜雪每年只有天后手里有5斤吗?”她震惊不已,捧着茶,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
“天后新得了茶,知道主人喜欢,特特赐了三两。”
徐胜男望着瓷杯中的几片雪,有点不好意思喝了,感觉自己奢侈太过,这小小一杯,少说也值好几片金叶子,不若换成钱给她。
崔佑侧眸望着她,见她似乎饮的十分珍惜,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道:“茶是好茶,可崔某最看重的便是一个真字,试问如意斋主人戴着人皮面具,咱们又岂能真算是见过面呢?”
此话一出,徐胜男自是惊诧不已,那三位小少女也瞠目结舌,她心中暗道:莫非连这如意斋主人竟谨慎至此,连近身侍婢也没见过其真容?
如意斋主人青肿的皮色丝毫未变,眉毛也未抬一下,细细看来,确实不似真人。
“哈,这话说来好笑,崔公,您身边这位朋友不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吗?”那清朗的声音再次从面具后传来。
她的脸瞬间便白了,她假扮她父亲的事情,如意斋主人如何知情?难道杀她爹爹的正是如意斋?是了,上回那人不告诉她父亲的死因,定是因为这个,为何她当时没有想到?
见此人短短一句话,便击中她的要害,惹得她浑身不住颤抖,崔佑暗暗咬牙,混不理会此人的反咬一口,只道:“哼,怎么,在空司司长面前也要戴着面具吗?”
对面人犀利清湛的眸子灼灼的望过来,火花四溅。
半晌终于放软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你们三个先下去。”
三个少女立刻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如意斋主人轻轻将面上的柔软皮子揭开,随意的甩在小几上,见了这人的真容。
徐胜男立时便蹙紧了双眉,回头去看崔佑,见他也微微显出诧异来。
面前这个一身雨过天青蓝素袍的青年男子,竟然是唯一一个从他们手中逃脱的罪犯。
袁朗。
只见他一头青丝披散在塌上,原本为了装病微微泛青的面孔,此刻已经转为彻底的白,两额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因为极其的俊秀,让他看起来有一丝不真实的意味,似乎非男非女。
不像人间客,倒似山中鬼。
崔佑的俊朗透着阳光与阳刚,与袁朗彻头彻尾的阴柔正好形成了完美的阴阳两极。
可这个袁朗,不是袁家旁支的哥儿吗?他不是在洛阳吗?怎么会在此处,且徐胜男清楚记得,袁朗乃是袁家旁支,也算是世家子弟,他父亲虽是庶出,却官拜吏部侍郎,他母亲家资殷实,在他小时候便过世了。
难道,他母亲才是如意斋主人的后人?
“崔公见了我,应当觉得很亲切吧,毕竟,咱们都曾在孤独园中渡过那么一小段凄惨的童年?”袁朗歪歪斜斜躺在塌上,青丝流泻,红唇轻启,语义戏谑。
语出惊人。
徐胜男需要强忍住,才能不去看崔佑的表情,崔寺卿并非崔家亲生子?怪不得,他父亲不但不待见他,还每每以虐囚的法子审他。
敢情不是亲生的。
崔佑却并不理会袁朗的套近乎,只道:“我们此番前来,为的不是叙旧,而是一桩私事。”
“私事?崔司长的私事,在下何德何能,岂敢过问呢?”袁朗打了个马虎眼,继续从容饮茶。
“卫子期曾经将他弟弟假扮成小尼姑,送进感业寺,可是你帮他出的主意?”徐胜男忍无可忍,直接问了出来。
“不才正是在下,怎么,如意斋本就是替人出主意的,难不成司长连这一块小小的糕饼渣子也不许旁人吃吗?”袁朗撑起身子坐直,一条腿自然的垂悬在塌边,一条腿撑在塌上。
整个身体似不胜酒力般倚在膝盖上,她心说,崔佑若做这个动作,势必潇洒,可袁朗竟显出几分媚意来。
崔佑冷冷道:“袁朗,你给卫子期出这样的主意,可是想害死他?”
袁朗的眼神微微一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掩饰过去,道:“怎么,崔寺卿也知晓感业寺的往事了?”
崔佑不置可否,淡淡问:“那孩子的父亲是何人?”
“告诉了你们,我有什么好处?”袁朗笑问。
“崔某愿付千金。”
“千金?”袁朗故作惊讶的撑大眸子,张臂四顾,道:“嗯,崔司长,你睁大眼睛看一看,我可缺你这千金吗?”
“那你想要什么?”徐胜男蹙眉怒道。
“我想要什么?”袁朗一双绝美的眸子霍然亮了一亮,直直的盯着她,瞧的她浑身发毛。
“我想满足一下好奇心。”袁朗微微一笑,垂首轻轻拨了拨茶叶,掀眸道:“不知我袁家本要迎娶的未婚妻是何模样?”
崔佑瞬间握紧了拳头,他另一只手轻按地面,起身欲走,徐胜男按住他,道“不论怎么说,你也曾是我徐仲仁的女婿,小女不幸亡故,这才以义女小娥送往贵府,实非老朽本意,还望你能见谅。”
“徐胜男,你不必装模做样了,上一次见你,你的喉结位置,和面上人皮面具的位置,都有细微变化,在下不才,记忆却好的很,你父亲死了,所以你假扮他潜入大理寺,这些我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袁朗的面上,露出胜利者才有的笑容,不慌不忙的逼视着她。
“你不说便算了,何以随意调侃老人家,长卿,咱们走吧。”崔佑站在她身边,一脸的戒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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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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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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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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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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