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东市最大的一家秀坊门口停下来,硕大的一块金字招牌上,写着‘天工绣坊’四个大字,两根红木廊柱顶部雕镂着精致繁复的织女以天丝织就彩霞的神话传说,下方则描绘了民间女孩儿们乞巧节斗巧祈福的画卷。
“又是织女。”崔佑微微嘟哝一句,绣房掌柜眼明心亮,上下打量着进来的两位客人,一老一少二人虽做客商打扮,浑身上下却一身清华贵气,最奇的是两人的样貌,竟是罕见的俊秀清逸,尤其是年纪较轻的这位,简直是世所罕见的美男子。
“两位贵客快请进来。”掌柜的殷切道,转身吩咐:“上好茶。”
“不必了,我们问完便走。”徐胜男走上前去,将腋下背着的包袱打开,指着包袱内一件鲜绿欲滴的衣裙问道:“掌柜的请帮忙瞧一瞧,你们这里可有这样的料子。”
随着包袱打开,一股浓郁的脂粉混着腥臭的味道直扑出来。
那掌柜掩鼻皱眉,中指食指捏起衣裙,嫌恶地抛下,扇了扇风,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昂首冷淡道:“这是最下等的土布,以马蓝草和凿子果混合染色,别看现在这么鲜亮,洗一水就褪的不成样子了,咱们天工秀坊卖的可都是上好的料子,锦、凌、绡、纱、绸、缎应有尽有,就是没有苎麻和土布的。”
说罢,大手一挥,指着身后一匹匹各色料子继续道:“瞧瞧这些颜色,银红色、秋香色、藕荷色、天青色,这才叫高级。您二位要的这种颜色,这个料子,还是上别家找去吧!”
说这些的时候,掌柜的为了维持基本的礼貌,强忍着没有翻白眼,但看向二人的眼神,早就连一丝殷勤也无,连那小二端了茶出来,都被他一个眼神吓的退回去了。
徐胜男伸手掀开刺目的绿色土布衣裙,里面露出纯白色的抹胸阑裙,质地轻薄,表面呈现出叠山形的斜纹,如同冰凌纹理,问道:“掌柜的,这种料子呢?你们这有卖的吗?”
这傀儡女尸外罩襦裙材质粗劣,内里却精致细密,说不定这才是她二十几日前身故之时穿的衣裳。
那掌柜早认定了他二人无心买布制衣,此时不耐烦的挥手道:“我们还要做生意呢?没工夫回答你这许多问题。”
崔佑冷声轻道:“若是大理寺让你必须回答呢?”掌柜一听这话,眼珠子立刻又在二人身上面上飞快滚了两遭,这才无奈笑道:“哎呀,二位官爷,咱们可是良民,从来就敢沾事儿的。”
“这种料子,你这里可有?”崔寺卿的手指,不耐的敲了敲柜台,示意掌柜看那抹胸阑裙。
“这是斜纹织就的凌,只比锦略便宜些,也是极好的料子,我们这也是有的。”
掌柜说完小心的托起那抹胸放在阳光下细瞧,笃定道:“不过……这个颜色嘛,瞧着寻常,其实是小店特有的吴钩白,比寻常白色再蓝那么一点,夏天瞧着特别凉快,小的保证,全长安找不出第二家有这个色儿。”
“买这种布料的,都有谁?”
掌柜的连忙取出腰间钥匙,打开柜台下的抽屉,取出账目来,一边沾着口水翻面儿,一边说道:“咱们天工秀坊不卖布,都是拿了料子直接上门,给那些小姐夫人们选,选好了,量了身段,我们拿回店里,绣娘们从里到外的给做出来,最后直接将衣裳再送上门去。”
说到这,顿了一顿,道:“你二位瞧,这几家挑了吴钩白的料子,这两家都是拿来做齐胸襦裙的,这一家是拿来做齐腰襦裙的,只有这家做的是您手中拿着的抹胸阑裙。”
二人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过去,只见上面写着:“平康坊南曲卢员外家。”
“您二位瞧,这个三月二八是送选料子的日期,这个四月三十是送衣裳的日期。”
傀儡女尸死于二十几日之前,从日期来看,并不冲突。
“可否请做这件阑裙的绣娘过来确认一下。”
掌柜的点头哈腰,翻过账目,指着下一页的绣娘,高声分布小二:“哎,你,去把夏婆子叫过来。”
那名为夏婆子的绣娘约摸40上下,生的很敦实,面容慈和,笑容满面的走出来,缓缓见了礼,才细细看那抹胸阑裙,足看了一盏茶十分,才确定道:“没错儿,这是我做的,四月份的事儿,那家的小姐可怜见儿的,生的花朵儿一般,偏偏不会走路,当时量身段儿的时候颇费了一些功夫呢。”
这句话一出,崔佑和徐胜男立刻兴奋的互视一眼。
被害人的身份,终于找到了。
二人走出天工秀坊,掌柜的立马骂了句晦气,招呼小二将方才没送出了的茶端上来,自己两口闷了两杯。
在东西两市兜了一圈,进了好几家卖土布、苎麻料子的布料局,还逛了几家成衣铺子。才发现,傀儡女尸身上的辣绿色土布随处可见,家家都有。
买布料回家自制的,直接购买买成衣的,几乎遍布整个长安城的寻常百姓之家。
“这么刺目的颜色,为何卖的这样好!”崔佑不解。
徐胜男好歹是女子,自然知晓各种原因,无奈道:“说是因为上官内舍人游猎时,曾穿过这样的一件绿色劲装,是以民间便开始蜂拥效仿咯……”她挠挠头,小声道:“我娘最近也做了一件。”
“你呢?我瞧你方才进成衣铺子,眼睛都挪不开了。”崔佑调侃道。
“从前没逛过成衣铺子,有几件……还真挺好看的。”徐胜男大部分时候,都会忘记自己其实是女子的事实,只有在每个月的那几天,和看到蜜饯局,外加成衣铺时,才恍然惊觉。
她不是奔五的爷叔徐仲仁,她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徐胜男。
崔佑望着她许久,微微有些失神:每日一睁眼,便要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很辛苦吧。
他忽然轻抚她后背,低声道:“其实你父亲并不时常驼背,这个习惯,还是不要学了。”她仰头望着他,微笑着挺起胸膛来。
崔佑的眼神不自觉飘到那细微隆起处,眼前浮现出解开绑带后的模样,肌肤瓷白细腻,一股热意不由得升腾起来。
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咱们要快些,就快休市了。”他望了望天上西垂的太阳,拉起她便走,东市毗邻平康坊,出了东市,恰好去探访一下受害者家属。
二人往西边行去,路过一家酒肆,肉香四溢,叫做‘好再来’。徐胜男停下脚步,想买些白切羊肉便走边吃,崔佑却道:“别了吧,你没瞧见吗?旁边便是一家卖丧葬物品的凶肆,在这儿买肉,不膈应吗?”
徐胜男瞅了瞅一旁的凶肆,名字竟起得跟旁边酒肆如出一辙,叫‘不再来’。只见门口围了一大群街坊,吐吐舌头,道:“被你一说,还真是怪怪的,咱们快些走吧。
“哎哟哟,作孽哦,谁家的闺女,年纪轻轻便没了,老板去哪儿啦,怎的把人这么大咧咧摆在这儿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奶奶指着凶肆内,拍着大腿感叹。
“就是就是,好好的放在棺材里不好吗?立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啊!”一个中年妇人跟着附和。
“闺女?”“立在这里?”徐胜男大吃一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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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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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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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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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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