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伴随一声急吼,只见一个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瞬息便掠到崖边。
仙乐骤然停止,悬崖下一片寂静,云雾如羽纱般飘忽涌动,令人浑无把握之力,崔佑茫然四顾,喘息未定,却仍不愿相信的紧紧盯着面前的一片迷雾。
忽然,一只熟悉的微黑大掌冲破迷障,一把扒住悬崖边凸起的尖锐石头。
崔佑这才粲然一笑,一把紧握那只手掌,使足了力气,将坠下山崖的两人缓缓拖拽了上来。
一众少年男女原本被眼前景象震慑,此刻反应过来,立刻吵吵嚷嚷的围了上来,要跟崔佑理论。
那与黄袄少女一起坠崖的,正是小黑。
他眼疾手快,飞身窜到参水猿小仙跟前,扬手便封了他几处要穴。
少年少女们吵闹喧嚷的更凶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破坏我们渡劫升仙?”
“这人会邪术,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参水猿小仙!”
“参水猿小仙,快快用仙法惩治他们!”
崔佑见众男女仍执迷不悟,只冲着悬崖底下高声喝道:“长卿,你那边如何了?”
余音袅袅。
半晌,崖下传来徐盛男的声音:“差不多了!崔寺卿,你们且等等我。”
众少年男女正面面相觑,这时,不良帅杜八斤与大理寺众僚也登上了终南山悬崖,众差役将十几名‘善男信女’团团护住,众人皆翘首以盼。
东方既白,雄鸡报晓,一片栀黄赭炽的朝霞点燃了大半天际,山中薄雾渐渐散去,原本迷雾重重的悬崖,此刻悚然直下,深不见底,令人望之目眩。
“是时候了。”崔佑沐着晨风立在崖边,衣袂猎猎,谪仙般流风回雪。
他对这犹自崩溃哭泣、伤怀谩骂的少年男女说道:“你们来看,这就是你们方才看到所谓接引仙人。”
众男女颤颤巍巍走到崖边,互相搀扶,齐齐向下看去。
只见山崖中出现了一只巨型的八仙过海风筝,由引线牵着,在风中飘摇招展,呼啦啦直响的怪声仿佛在无情的嘲笑。
哪还有半点仙姿!
细看这八仙风筝,虽描绘的活灵活现,可若没了雾气加持,便也不过是一支略精致些的风筝罢了。
少年少女们不敢置信的细细瞧着风筝,指点着低低议论着,半晌,就都不再说话了。
“长卿,奏乐。”崔佑沉声下命。
这时,鼓乐笙箫一齐奏响,与方才的“仙乐”一模一样,且声音越来越近。
定睛一看,只见徐胜男和虎子带了一班乐师,一边奏乐一边走上山崖。
众乐师们眼神慌乱四顾,见众差役都为崔佑马首是瞻,便连忙奔过去大呼冤枉。
“官老爷,官老爷,咱们是冤枉的呀,就是他,毛猴儿,他花钱雇我们在山洞里吹拉弹唱,给的钱别比人家婚丧嫁娶还高,我这才把一班老伙计叫来帮他,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呀!”为首的乐师指着参水猿小仙,跳着脚的又哭又骂。
小黑‘噗嗤’一笑,原来参水猿小仙叫毛猴儿啊,这名字可接地气多了,也与他相称多了。
“你们可瞧见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这帮神棍制造的假象,所谓升仙的良辰吉时,就是当天必须有雾,只有这样,八仙过海风筝一放,音乐一起,咱们才会因为看不清楚,因为仙境般的氛围感,盲目的相信这些所谓的‘仙人’。”
“参水猿小仙,原名毛猴儿,毕月乌小仙,原名乌鸦,娄金狗小仙,原名狗子,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小仙,不过是在西市学过些小把戏,懂些幻术的皮毛罢了。”
“尸解还魂的表演者是姓赵的同胞弟兄,一死一活;点石成金更简单,不过是手中藏了硫磺和金粉;而那个被仙法治愈的老大娘就是毛猴儿的老子娘,身体本就壮如牛的。”
“你们难道没发现,他们所谓施展仙术,翻来覆去就三种花样吗?”
小黑和徐胜男一唱一和,把众“小仙”扒的连底裤都不剩了,众少年男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远远看见衙役们押着三名小仙,连同那大病初愈的老妪,尸解还魂的赵家弟弟都被结结实实捆上了,也就不再有何怀疑了。
小黑笑嘻嘻的凑到黄袄少女跟前,拿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喂,还不叫声好哥哥,你狗哥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哦。”
那黄袄少女冷冷的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合上双目,一言不发,小黑惊讶的望着她,竟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种特别伤心失望的神情来。
“黄姑娘,你怎么啦?你说话呀……”小黑与往常一样,摇着黄袄少女的袖子。
那少女也不挣开他,过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复而又笑,眼中留下泪来。
少女满脸全是大失所望的哀凄,突然爆发道:“他们是骗子,骗的我差点去死,可我更恨你,我本可以带着希望去死的,你却既骗了我,又救了我,把我唯一的希望全毁了,全毁了……如果可以选,我宁愿选择跳下去。”
小黑向来一根筋,哪里能懂得这般矛盾复杂的痛苦情绪,只怔怔出神,紧紧抓住黄袄少女的胳膊,防她真的跳下山崖。
突然,杜八斤大吼一声,一把抓住毕月乌小仙的下巴,崔佑和徐胜男连忙冲过去一瞧,已经晚了,那名叫乌鸦的少年,已经服毒自尽,口中赫然又是诡异的紫色,他翻着白眼,呕吐物沾满衣襟。
“快,快制住另外两个。”徐胜男高声道。
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厢娄金狗小仙也咬碎了毒药。
不知是否被这诡异的死亡气息感染,一个‘妄图升仙’的少年竟然趁众差役不察,一个箭步冲到崖边,一声不吭,直挺挺的跳下崖去。
眼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相继殒命,杳无声息。
活着的人个个心中剧震,相顾无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听得一连串嘲弄的长笑。
笑声发自三名小仙中唯一活着的参水猿小仙,这本名叫毛猴儿的年轻人,夸张的咧着嘴,露出残缺参差的牙齿。
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你们还以为我是罪人,我告诉你们,对他们来说,我们就是天上的神仙,是全天下最善的善人,生活才是真正的凶手,他们已经被折磨的快要死了,我们只不过在他们死之前,用我们的聪明才智给他们编织一个好梦罢了!我们何罪之有啊?”
生活才是真凶,我们何罪之有啊?
参水猿小仙扯着嘶哑的喉咙,发表着疯狂的演说,奇怪的是,竟没有人能够想出如何反驳,更有几个差役听得暗暗点头赞同。
小黑跳将出来,一巴掌招呼在参水猿小仙脸上,啐道:“乌龟王八蛋,我看你个棒槌自己也过的不咋样,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升仙?你怎么不骗骗你自己,给你龟儿子编个春梦做做?”
边说边左右开弓,接二连三抽了毛猴儿十几个大嘴巴。
小黑啊小黑,有的时候,徐胜男真的很佩服他,那种一根筋的执着和信念,最适合用来拨开诡辩的迷障。
“不好,他也要吃那个紫色药丸了!”虎子跑到小黑身边,连忙捏开参水猿小仙的下巴。
崔佑和徐胜男先后跑到近前,却只来得及看到参水猿小仙干呕连连,目光渐渐涣散,浑身抽搐,面容逐渐扭曲,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终于再也不动了。
马仵作一一验看尸首,肥田带了一队不良人去山崖下给那坠崖少年收尸,杜帅则领人一一询问案件细节,大理寺录事主理详查记录。
一个时辰之后,杜八斤和郑录事一齐向崔佑汇总案情。
“崔寺卿,根据我们的调查,结合赵十三、毛猴儿娘等人的供述,本案的全部凶嫌均已服毒自尽身亡。此毒物剧马仵作验看,就是砒霜与红花混合而成,加红花无非为了活血加速毒物起效,紫色也是花汁染料调了些金石粉罢了,并非……并非是……”
杜八斤说到最后,声音略低,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徐胜男一眼,她知道,杜帅的意思是毒物并非她所猜测的仙游紫。
郑录事翻着卷宗,一板一眼接着说道:
“另外,本案还牵涉到两件疑案,一则是甄从心自翠云楼坠亡,二则是屠猎户自菩提寺十七重塔坠亡。其中,甄从心案的凶手也已服食毒丸自尽,屠猎户一案,想必也是妄想升仙的愚昧信众所为。”
“我们今日回去便会差人将务本坊其余信众一一筛查,相信不出三日,便可结案了。”杜八斤汇报完了情况,便信誓旦旦打起了包票。
崔佑负手而立,始终不置可否,听到最后,才看了徐胜男一眼,问:“长卿,你怎么看?”
徐胜男正蹲在地上,手中拿着几片枯树叶,口中念念有词的嘀嘀咕咕,被崔佑点了名,半晌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赶紧站起来。
谁知起的猛了,两眼一阵发黑,崔佑赶紧伸手揽住她双肩。
“咳咳,人老了,不中用了。”徐胜男尴尬的打了个哈哈,接着正色道:“崔寺卿,杜帅,郑录事,我觉得本案主谋另有其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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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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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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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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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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