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翠云楼,黑……黑大哥先走了,肥田先去方便,我站在酒阁子门口,等着甄从心和虎子出来,这时一个茶博士进去收拾杯盘,我也没多想……这时便听到甄从心一声惊呼,我忙抢进去一看,眼看着甄从心已从三楼的窗边坠出去了,那茶博士正要把虎子也推下去,我忙上前将茶博士制住,这才把虎子抢下来。”
“那茶博士现在何处?”徐胜男急道。
“这茶博士咬破口中紫色的毒药,暴毙了。”杜八斤抿紧了嘴唇,双目低垂,全然不敢与崔佑对视。
紫色毒药吗?莫非是仙游紫?竟与毒死她父亲的是同一种毒药吗?思及此,她顿时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肉里。
她拼命克制着,却还是声音微微发颤:“那紫色毒药可是仙游紫吗?”
“现在尚不知道,什么仙游紫?徐寺正您说的可是这味毒药的名字?”杜八斤抓耳挠腮,徐胜男打了个哈哈,便掩饰了过去,并未注意到崔佑眼中陡然泄露的一丝精光。
“那屠猎户呢?”崔佑不疾不徐的问。
“屠猎户死的十分蹊跷,他今儿上平康坊菩提寺祈福,正好赶上寺内众僧例行‘冬安居’,菩提寺前院的十七重塔也没有僧众看守,这老丈也是命该如此,竟独个儿爬上塔去,自最顶上直跌了下来,又恰好跌在巨烛台上,那巨烛台是为四月浴佛节法会特意准备的,一根根蜡烛签子锋利尖锐,还没来得及插蜡烛呢,先把屠猎户戳成了马蜂窝……”
“这么说,两个人都是摔死的?”这也太巧了,跟失踪的少年少女们竟是同一种死法,徐胜男若有所思。
“街坊们都说,屠猎户和赖从心是被坠死鬼索命,活该遭了报应,尤其是屠猎户,死状极惨,可说是万箭穿心,浑身没一块好肉。”杜八斤说罢,便住了口,并紧了脚后跟,拘谨的站着等候发落。
“哼,屠猎户死不足惜,倒可惜了一块巨烛台,菩提寺恐怕要重做了。”徐胜男冷冷叹着,杜八斤被这话惊得撑大双目,又忙回复了低眉敛目的模样。
“这么说,如今与此案有关的幸存者,仅有虎子一人了?”崔佑沉吟道,杜帅听了,又一脸愧色的连连称是,并声称已将虎子送来了大理寺,并已带人将菩提寺围了,一一筛查凶手。
冬日里天暗的早,这时辰的大理寺,早过了掌灯时分,众僚属却不是伏案翻卷就是奋笔疾书。
“你怎么还不下衙?”
“寺丞大人没走,我怎么敢走?”
“您忙什么呢,不回家用膳?”
“有没有眼力见啊,徐寺正都还在呢!”
小轩轩踱着方步晃悠到徐胜男身边,冲着崔佑努努嘴,幽怨道:“哎,自打这拼命三郎上了位,咱们就没消停过,我娘成日抱怨我不着家,王春娘家的小菊仙都想我了。”
徐胜男抬头无奈的看了王定国一眼,心有戚戚的也吐槽了一句:“可不嘛?”吐槽归吐槽,却仍执笔在黄麻纸上整理着本案的人物关系。
大理寺,西耳房,贮存历代法典旧案的藏书阁内。
夜已渐深,询问却仍浮在表面。
杜八斤、肥田、徐胜男、崔佑四人一同望向此案唯一的幸存者虎子。
平日里,杜帅和肥田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凶神恶煞吓唬,一个温情脉脉劝导,平常嫌疑犯也好,证人也罢,在这种攻势下,撑不过一个时辰便全招了。
谁知这虎子,却是个软硬不吃的闷葫芦,翻来覆去说的全是车轱辘话,徐胜男明知道他所言不尽不实,却苦于没有证据,也没有法子问出真相。
“你们出去,我单独和虎子聊聊。”崔佑发了话,余下三人只好出了藏书阁,将门掩上,可这样的热闹,又怎能忍住不看,于是徐胜男“倚老卖老”占据了最佳的门缝观察点,肥田和杜八斤二人则附耳倾听。
“你家一直就在务本坊吗?”崔佑一边笑问,一边轻轻以指节叩击黄花梨木案几。
“是,自我出生便在务本坊。”
“平日里,你家以卖馄饨为生?”崔佑继续轻扣案几。
“是”
“什么馅儿的馄饨?”崔佑继续边轻敲案几边闲聊。
“金钩虾米、山韭、猪肉、羊肉、荠菜、茴香”
徐胜男听着崔佑无聊的问话,不由暗自好笑,肥田低声道:“崔大人莫不是饿了?”三人相视而笑。
“你那天在悬崖上,是不是亲眼看着他们十几个人就这么坠下去了?”崔佑语气不变,动作不,仍然像聊馄饨一样自然的聊到数十条人命的血案。
“没,我不,没有,我说过,我从没有看他们跳下悬崖。”
外头的三人看不见虎子的表情,却都惊讶不已,完全不明白为何气定神闲的虎子会陡然如此紧张。
“我何时说他们是跳下去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日,甄从心不是说赖家姑娘是跳下去的?”
“那日甄从心说他没见过其他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眼看就要有所突破,虎子却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只钗子你认识吗?”崔佑突然将屠玉兰的银钗举起来,虎子见到银钗,浑身剧震,右手抬了抬,又垂下去,重回平静。
“我不认识。”
“这只钗子属于一个叫屠玉兰的贱籍女子,她不守妇道,背理忘德,竟然勾引养父,和屠猎户有了不伦之事,还多次勾搭坊内无赖地痞,倚靠卖春换来这一根银钗……”崔佑此刻的表情,寒冷彻骨,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鄙夷,似乎屠玉兰也好,虎子也罢,都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粒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放屁,放你的狗屁,你这个狗官!我不许你这么侮辱她!”虎子激动的站了起来,一边狂怒的嘶吼,一边劈手去夺钗子。
崔佑倨傲的撤后一步,高高举起钗子,阴恻恻道:“哦,对了?你想不想听听屠玉兰死时的样子,她小巧清秀的面孔被狼啃食的只剩下下……”
话还没说完,就被凄厉的尖叫和困兽般的嘶吼声打断,虎子再也支撑不住,紧紧捂住双耳,蜷缩在椅子上,呜咽起来:“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求你别再说了,求求你。”
虎子的心里防线被彻底击溃。
肥田和杜八斤如同花痴少女见了美男卫玠,冲进藏书阁中将崔佑围住,深佩他询问的攻心技巧。
徐胜男看了看呆若木鸡的虎子,又看了看毫无得色的崔佑,心中隐隐不安,她抄起一件薄被抛给抖抖嗖嗖的虎子,眼眸追上那人。
“你们先问,记录的细致些。”崔寺卿强笑着嘱咐了一句,便失魂落魄的往门口走去。
她默默拿起他的墨狐腋皮子大氅儿,跟了出去,初春的冷夜,寒风透骨,他的鬓发很罕见的微微乱了也不整理,任风摧卷。
更罕见的是他本是事必躬亲,精力充沛之人,此刻却显出一丝倦怠,大理寺的松骨纸皮灯在廊下翻飞,一盏孤灯在他颀长的背影上曳动,竟让这副峻伟的身躯显出一丝形单影只的寂寥。
迟疑了一瞬,她还是微微踮起脚尖儿,将大氅披在他背上,崔佑转身,面上有一丝恍惚。
“崔寺卿,你怎么了?”她尽量装出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慈祥来,想要消解心中升腾的暧昧。
见他怔怔望着自己不说话,她忍了许久,还是开了口:“想不到,崔寺卿对问讯攻心之道如此擅长,虽……残忍,却着实……有效。”
“呵,残忍吗?”崔佑扯出一个略带悲凉的嗤笑,徐胜男愈加困惑,也有些后悔,却仍直言:“故意侮辱对方心爱之人,直刺对方最深的愤怒和恐惧,确实残忍。”
其实她最想问的是,他,出身书香大儒之家,为何懂得这些。
“你可能好奇,我为何会如此……残忍,你可知道,我小时候,就是被这样讯问的。”
他眸光黯淡,眉头轻蹙,微微撅起了嘴,仿佛自己重又变回那个无助的幼童。
“为什么?是谁这么残忍的对待一个孩子!”徐胜男出离愤怒。
“是我爹,为一块糖。”崔佑轻轻吐出几个字,仿佛轻巧的推下了心口的巨石,说罢,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沁冷的寒风气,又恢复了那副和煦带笑的假面:“哈,一时忘情,让长卿见笑了。”
说罢,便一展大氅,阔步向藏书阁走去,他身上那件墨狐腋裘披风犹如深夜的海浪,漾开一道道涟漪般的幽暗光晕。
让她的心湖也再难平静。
这个人的心里,究竟藏着有多少秘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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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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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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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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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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