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谁?
张启灵轻轻动了动唇瓣,他想说话,但喉咙剧痛,发不出声音来。
他漠然地注视着那玉脉中倒映出的,小时候的他,看了一会儿。
身后,又传来了那稚嫩孩童的声音。
那稚嫩的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它好像很感慨,轻声地说:
“哥哥。”
“你本来应该是长白山上孤寂的鹰,青铜门前落下的雪,藏海花里永不枯败的花。”
“是张家,把你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你讨厌过自己吗?”
“冷漠,死板,不懂世事,甚至听不懂别人的玩笑……无法发展正常的人际关系,永远是孤单的一个人。”
“生命漫长,又孤单枯燥。”
“哥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这一辈子,后悔吗?”ωωω.χΙυΜЬ.Cǒm
“你还想再为张家人卖命吗?”
自他身后传来的那声音并不急促,也似乎没有任何恶意,只是轻声地,在问他。
这声音稚嫩,带着点孩童特有的沙哑,纯真,又很好听——
好听到让人心中升不起任何防备。
张启灵只觉得手臂阵痛,大脑昏沉,眼皮也开始有些沉重起来。
他后悔吗?
他想为张家卖命吗?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有后悔过吗?
思绪漫长地沿着那声音的问题往下思考了一瞬,他忽然睁开狭长的眼睛,漫过一道湛湛寒光。
不。
不该是这样的。
区区一个催眠术而已。
他又怎能上当?
他的意识很清醒,但与其说是他中了对方的催眠术,倒不如说他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是谁……”
苍白干枯的薄唇轻轻地动了动。
他用力地吐出几个字。
“你也不记得我了?”
身后的那声音越来越近。
几乎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柔和地,又接着说:
“没关系。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不记得我了,很正常。”
“但……我记得你啊,一直都记得。”
“你是那个,我的替代品啊。”
“虽然我在石盒中睡了很久很久,可石盒里的时间,却好像不会流逝一样。我保持着从母亲腹中被剖出的模样,只会感到寒冷。逐渐拥有了神智之后,我数着漫长无聊的时间。”
“论你出生的时间,和我从石盒中取出的时间的话……我叫你一声哥哥,其实也不会觉得很奇怪。是吧?”
“……”
小哥狭长的眼眸垂着,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没有说话。
那死婴像是没有实体,始终未曾在他面前露面,声音却从玉脉的四面八方传来。
“石盒打开的时候,三千年的尸蟞丹药,药效刚过。”
那死婴很平静地说:
“所以,我的身体出现了一些意外,虽然意识清醒,但身体再次陷入沉睡。”
“我原本以为张家要放弃我了。不过没关系,我活得也足够长了。”
“但他们把我放进玉脉里的时候,透过玉脉,我看到了你。”
“同样都是婴儿。”
“我从出生开始,就被塞在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而你从出生开始……就以我的身份,在阳光下活了下去。不同的是,你被他们捧在手里。”
“我不会觉得嫉妒,我只是觉得很同情。”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死婴感叹了一声,说: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完全笑不出来。但眼里写着恐惧,却也有希望和笑意。”
“看到你的时候,他们笑得很开心……但我看得出,他们眼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狡诈,满满的算计和冰冷。”
“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
“你是我的替代品,我是那个把我带进墓里的人的替代品。”
“说到底,我们是同样的命运。”
“这些年来,我都待在玉脉里,玉脉就是我的养分。”
“我通过地下绵延数百里的玉脉,能知道所有的事情。我知道你后来被拆穿,过得很苦。”
“也知道张家没多少年就落败了,只剩下你了。”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直到我那天通过玉脉,听到村民说……你上了节目,重新拥有了对你很好很好的人,你们会一起回到这里。”
那声音一直都很平静,说到这里,语气却忽然轻轻往上挑了一下,它说:
“可我们应该是一样的命运啊。”
“我们就像怪物一样,冰冷又无趣,冷血又可怕。会有人真的喜欢吗?”
“会有人真的喜欢你吗?”
“算了吧,他肯定是骗你的。”
死婴说:“我知道你也很喜欢他,可人类就是这样虚伪的生物,他真的喜欢你吗?不,他只是在利用你。”
“不然,他为什么让你去四姑娘山,他来张家古楼呢?”
“他都这样自私了,都这样对你了。”
死婴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丝微不可查的蛊惑,它说:
“背叛和丢弃,是人类的天性。”
“所以……我帮你杀了他。”
“我帮你处理掉他,让他永远留在张家古楼。以一种另类的方式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你只需要看着这一切,就好了。”
话音未落。
四周玉脉,再次收紧。
黑金古刀发出“咔咔”的声响,深深扎入到玉脉当中,为主人留出最后一丝空间的同时,也艰难地出现了一丝弯度。
不。
叶……
然……
张启灵身后身前都贴着玉脉,手臂轻轻垂了下去,握紧了掌心。
额头冷汗沾染了碎发,凌乱贴在眼前,他垂着浓密的长睫,心中波涛汹涌。
“你对他抱有幻想吗?”
那死婴笑了一声,好像并不觉得意外:
“那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有时候人类并不是真的爱上了一个对象,也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他们身边,为他们撑起一切而已。”
“这个对象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是谁都无所谓。”
“但你作为我的替代品——我不想再看到被抛弃的命运了。”
鬼婴说:
“不信,我就证明给你看——哦?”
声音中忽然出现些许诧异,它说:
“他们居然进来了。”
小哥沉默不语。
冷汗沿着额头和下巴滴落,他手掌不动声色地抬起,握住了那把横插在玉脉中的黑金古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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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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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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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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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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