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这样说,可是有什么想法么?”
尹采莲谦谦一笑。“我那时在霜棠阁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主事,从没想过要做阁主的。莺夫人一时把我提拔上来,补白露浓的缺,只是指望三阁主的位置上有个女子。既然我这样的无才无德,又怎能指望着再上一层楼呢?你却不同,身有家世,又是从小跟着教主历练的,有你天高任鸟飞的时候。”
她笑道:“承阁主吉言。”
尹采莲到库房为苏持换了副阁主的衣服,拉上她出门,往教主阁去。“走吧,我们去白阁主那里坐坐。”
白露浓刚午睡完,起来端着一盒果子吃。她女儿奴奴年前称腹痛,等了几个月果真是怀胎,如今她都要做祖母了。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虽然也只比莺奴略大几岁,近来看她只觉得确实疲惫了好些,有那老姑的味道。正呆呆地吃着,尹采莲带着苏持儿进来,她一时手颤,竟然还摔了盒子。
两人见白露浓这般魂不守舍,倒有些尴尬,进来替她一颗颗捡拾果子。她也手足无措,难得被人看见这相思的惨状,不知道作何借口。
“持儿做副阁主了?”
“也是莺夫人为着方便给个虚名,仍旧是替我夫君打下手罢了。”
“是啊,眼看你们一个个长成,以后武宅的事务也就不必我多费心了。以前有人问我该不该泛舟而去,那时放不下,现在倒没什么担忧了。”
“怎会呢?白阁主这一身学识还没全数教给莲莲,莲莲是不会放你走的。”她笑着将盒子放到桌上,过来替白露浓揉肩。白露浓常年伏案,肩颈总不舒服,她倒很贴心。白露浓一向不要服侍,竟有些不自在,作势要逃开。尹采莲偏有一个活泼放任的性子,一把将白露浓抱住了,贴着她道:“要蚀月教的阁主侍奉姐姐可难得呢。”
她一向来知道尹采莲跟鱼玄机一样喜欢女子,天天在女弟子里面就会四处调戏,这话准是对谁都说。气得笑了,往嘴里塞了个糖霜杏仁,随便她去。
“劳动你想起我。怎么了,房瑜从扬州送消息来了么?”尹采莲兼管快递送信,普通消息都是她接手转告,白露浓一时嘴快,心思全在话里了。
“房阁主确有消息,言说会带二十个扬州教徒回来。唐阁主要在扬州安享晚年,却是不会再回长安了。连翘公子至孝,侍奉母亲,也不肯动。”
“房瑜懒散,劝不动就早点回来,怎么赖在那里三个月?”想是扬州风月无边,又把他套住了,不知道在哪里寻欢作乐。她平时冷冽,仿佛是为了平衡房瑜多情顽劣。房瑜不在,她自己也守不住自己多情起来。
想到奴奴将为人母,自己竟是要做祖母的人了。她并不想老去,然而人情推着她不得不老。如若黛黛还活着,即使有阿寿的事,恐怕她和房瑜仍是共进退的同辈,现在她竟然老到房瑜前头去了。一个做祖母的人还怎么安藏春心?她的人生看起来简直像是走完了一般。
想到此处,忽然对着苏持说道:“你嫁得太早。”
她前后两句相隔十万八千里,苏持听得一头雾水,尹采莲却在一旁说:“白阁主是想起自家女儿。露姐姐恨奴奴早嫁,不能长伴姐姐左右。不要紧,莲莲常来和你闲话便是了。”以前韩惜宝在她书房里,她待之慈爱人尽皆知,如今对他的妻子也很关切,可见此人寂寞,对谁都好。
白露浓惦记桌上还没抄完的笔录,一挣扎起了身,一边提起笔来,一边说:“看是近来房瑜不在,谢昌玉更懈怠,不去应酬外交,弄得连你也没事情做了,找我这个抄书员闲说许多。”
“我向来闲人一个。以前在霜棠阁就是我填姐姐的缺,到了长安我竟是完全多余,乐得清闲。”
苏持连说:“真空闲,平日也不会差遣持儿做那么多事了。白阁主莫听尹阁主浑说,她每日杂事忙着呢,稍后还要给各进士送帖。”
白露浓执笔抄录,冷冷道:“你道我不多余?莺夫人在,谁都是多余,只给她添乱而已。”
尹采莲猛地想起在霜棠阁时,唐襄曾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无心,此时再听,仿佛有所领悟,然而不知从何说起。
白露浓便又开始碎嘴:“你只想想武宅里哪个都好,出了事全是莺夫人打点,莺夫人出事却没人帮得上的。上次莺夫人被永阳带走,谁曾去解过围?庞家、梁家胡闹,韩惜宝厌世,可不都是莺夫人敲打安抚?大小官员那里房瑜和鱼宫主好歹能稍稍左右,可最重的外交、贸易仍是莺夫人一手打理。与之相比,我等不过充当她的一根手指、一个脚趾,缺了也是立刻填上,哪有谁真的学到过哪怕她的一点皮毛?”
另两人面面相觑,白露浓续道:“莺奴嫌你们心思太多了反而乱事,给她添堵。你只消看庞胜君单纯、梁连城偏执,这样的人却成她的左臂右膀,就该知道她根本不屑嘱托你们办什么大事。韩奇仙这样一个只会算账的先生也位列阁主,我只会读史抄录也是阁主,于她而言到底重要么?到底什么重要?你们说教主心中到底什么重要?”
这女史官眼明口快的一番话把身后两人都说得愣了,本觉得武宅太平最是能施展权斗,然而似乎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动教主。
“梵哥哥死了,教主不在乎……黛黛死了教主也不在乎。鱼宫主这个样子她也不在乎,等宫主死了,她恐怕也只是行丧一毕就会一切照常。那么多年了,武宅教徒里我只知她非要救回一个梁连城,实在是让我看不懂……”皇帝丧子、失宰相,尚且痛哭流涕,大兴丧事,莺奴为什么这样冷漠?难道天人之相显露时,果真是无情无爱,不为一切动容?
苏持听得有点呆,嚅嚅地问:“那,那意思是说教主要传位给梁阁主么?”然而这坏了规矩,梁连城怎么能做教主呢?
白露浓扶额兴叹道:“她已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置情意。今上宠爱永阳,不正是因为永阳绝对不能承袭皇位么?在武宅,梁连城就是这么一个地位啊。换成别人,早就遭人迫害了。”
尹采莲沉默了这段时间,此时终于问道:“所以白阁主和房阁主对庞胜君也疏离,是为了庞胜君可以避宠安存?”
白露浓笑了一声:“不是为了这个缘故。”忽然不多说什么了。
“庞阁主刚刚升任时,阁中人曾对其趋之若鹜,只有您和房阁主从一开始便冷眼旁观。如若有旁的原因,白阁主在这武宅中到底属意于谁呢?”
白露浓抄了这会儿字,心绪渐渐清楚起来,终于明白了苏持和尹采莲的来意。她刻意淡然,微微冷笑着说:“我方才都是白说?我是史官,缺了就可以替换,于朝纲社稷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这样的人既不在意今日的皇帝是谁,也不在意明日的皇帝是谁。武宅中人,都该如此。”
那年为了黄楼和秦棠姬的事情,蚀月教没少争执,眼前这两人竟为还没有端倪的事情绸缪,试探她的心意,实在是没有必要。蚀月教的接班人多是半路杀出,说不定如今在哪里还不知道呢。
难道她们在长安呆久了,错以为武宅真是李唐朝廷的缩影?或许长安的阴暗正在于此吧。皇室夺权,人选终究有血缘的限制,一切都有迹可循。即使无有才能,只要把李家其余的儿子都杀完,也能登上皇座。然而武宅并不在意你姓谁,也不在意你的家世。若要在武宅里玩十六王院那一套,党争者迟早内耗殆尽,不会有明日了。
越是自以为靠近了权柄,越是看不清机缘的恐怖,天命到来,谁也挡不住。
苏持儿回去传话,午后谢盈就去见莺奴。莺奴备了茶在教主阁等他。他笑着向莺奴行礼,他的教主只是把手往厅中客座上一指,问:“谢副阁主还记得这是谁吗?”
厅内坐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褐衣教徒,正瑟缩地朝这边看。
谢盈想不起,但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去牵起那个男子的手,笑道:“阿伯,好久不见!”
那名教徒知道对方不可能记得自己,趁他过来,轻轻地嗫嚅道:“谢公子好……老奴十八年前替你文过月痕……”
谢盈不知道教主为什么要带这个人过来见他,心中有些不安,而嘴上只是颇为热情地感叹,谢某今日荣光,阿伯也有一份。
那纹工又低声抱歉道:“对不住,对不住。”
莺奴令两人各自回到位上,一边柔柔地笑着,开口道:“我贞元二年七月在霜棠阁即位,成为蚀月教的教主,如今一十三年了。谢公子那时还是五岁小儿,我即位礼上,令堂将你抱在怀中,雪白可爱;想不到今日长成这样的佳公子。”说着,模仿母亲怀抱幼儿的姿势,对着胸前的空气拍了两下。
之后,仿佛是对谢盈,也仿佛是独自兴叹:“世人出生时,皆是白板一块,可以任人书写。想来谢公子在我即位时,也还洁白无知。”
谢盈笑道:“其时阿盈无知,但也早已留下一道月痕,生死都是蚀月教的人。”
莺奴便问那位纹工:“谢公子懂事,卿替他文下月痕时,公子哭么?”
纹工弱声道:“公子乖巧伶俐,只是哭了两下就好了。梁家的长子留月痕时,长啼不已,让人听着好生难受。”
“看来一个人是否是可塑之才,从幼时就能见三分了。谢副阁主今赴科举场,果然也不负众望。”
他连忙自谦道:“都是夫人辛苦栽培,阿盈怠惰,本是无用之人。”
莺奴又絮絮地说了些,又道,古人文身以明志,如今他要走的路艰险无比,所以请纹工过来为他刺字,并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文的志愿。
谢盈莫名其妙,刺字痛得很,也犯不着,便笑着推辞。莺奴见他过来到现在忙着应对,连茶也没有动一口,便向这边走来,自语道:“是我上了岁数记性差,总有不周到的时候了。这茶都冷了,难怪阿盈不动。”
谢盈连忙夺过茶来喝了几口,摆着手:“不劳教主,没冷呢,没冷呢。”
莺奴又道:“我听说时人喜欢纹身,颇有意思。闻京城有一恶少,被捉进官府以后脱掉衣裳,左臂扎‘生不怕京兆尹’,右膊刺‘死不畏阎罗王’,可是张老你的杰作?”
张纹工连作两揖,道:“不敢,逆反之语,老奴不刺。”
“又说有位官员在身上遍刺一四趾蛟龙,破水而出,活灵活现,文采矫然,此人果真仕途通畅。听说他是找张公的作坊刺的。”
“是也,不过那也是老奴十年前所作了,老奴的刺青作坊可文彩画,如今应当可以刺得更好些,还可以染上赤绿黄白颜色,想必更能保此公步步高升、一生无忧。……”
“莺奴也正有替谢公子刺青的心愿。谢副阁主是喜欢龙还是蛇,雀还是马?……”
谢盈只觉得头越来越昏沉,方知刚才喝下的这杯茶里有东西。他并着一个笑,模模糊糊地说:“我怕痛,……”
莺奴就沉默着坐了下来,视线远远投向教主阁外。阁外杏树吐芳,一片新丽,如果人也可年年如新,那就好了。
“师父对你父亲本来没有什么意见。”她的话突如其来,谢盈脸上的笑凝固了片刻。m.χIùmЬ.CǒM
“……他的职位是上官阁主给的,上官阁主定下的职位我从没有挪动过。你父亲这三十年也算勤谨,为人处事,终究没犯过什么错。正如以前庞孟阁主,气性是狭小些,偶尔也动些不该动的脑筋,可还是守规矩的人。梁乌梵阁主,多有不足,也做过不可原谅的错事;然而那是他们彼此之间的事,是该由他们自己决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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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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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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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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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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