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南平一身鲜亮的绿袍,捧一只锃光瓦亮的暖炉。当他方步走在牢房,他就是地狱的皇帝。脚步经过,两侧牢房内便骚动不已,喊叫此起彼伏。
“奴冤枉……”
“求评事开恩,家中老母……”xǐυmь.℃òm
“官爷,求求你放了我罢,我当真什么都没做!”
“大理寺不分是非,还要关我到何时!”
“……狗官!我要剥了你的皮,……”
他充耳不闻,径自走到底。最里面都是些打死不得翻身的囚徒,明显安静了许多。他脸上的表情也就变得轻松起来,掏出一串牢房钥匙,将其中一个牢间打开了。
“犯人浑壁,汝家中大丧,圣人顾念孝义,允犯人归家守丧,十日后务必自行回到大理寺服刑,不得脱逃,否则处斩。”
浑壁缩坐在一角,他脚边是两盆还没吃完的羊肉,这个天气都结冰了。大理寺是浑瑊势力,他平时在牢中除了无聊,倒也还好,不过定罪服刑以来,他一直精神萎靡。且从三日前开始,便没人给他送极乐丹了,现在他毒瘾爆发,整个人似鬼一般,披头散发的,脸都抓破了。康南平说完指令,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哈哈大笑起来。
“动作快些,我还有公务在身。”
浑壁靠在草里抽搐了片刻,一双冷而疯癫的眼:“我要告御状,我,我要告御状,阿翁是被毒死的,是被毒死的!”
康南平啧了一声:“极乐丹都结案了,别老想着这码事了!”
浑壁嚅嚅:“阿翁是被毒死的,金光门外旧神观,鱼玄机,鱼玄机毒死我阿翁……”
“我要告她们,我要告西市武宅莺奴!蚀月教恶人,毒死大唐的宰相!!”
他爬近了两步,趴在地上,忽然变了一张脸:“你有丹么?给我一粒。”
康南平挑了挑眉毛,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番,随后扬手往面前一丢。浑壁仿佛接食的狗一般钻进草里搜寻,翻得满地狼藉,口中不断喊着“在哪”、“在哪”。康南平笑嘻嘻地看了一会儿,扬声道:“别找了,骗你的。”
浑壁疯子一般冲上来,扯住了康南平的衣领:“狗贼,你还想攀附我阿翁,我告诉你,阿翁永远都不可能正眼看你!”
康南平轻轻地拂开浑壁,悠悠道:“那是自然,右相都死了。”
“贱人,你当自己是谁?!等我徒刑服完了,我还是阿翁的孙子,出去照样做官。穷乡僻壤的田舍奴也想爬到上头去,先把你一身的狗屎洗干净了!”
“右相虽然登天极乐,但康某还有范寺卿,还有公主和第五中尉。没了右相是他们极大的损失,当然要充实羽翼,培养后辈。康某自当磨砺刀锋,时刻待命。”说着向空中行了一礼,口中唤“圣人”。然而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浑瑊本该扶他上青云,现在他死了,康南平怎会不惆怅?
浑壁听得大笑。他笑了好一阵,终于累了,从乱发中发出一道冰冷的视线。
“请康评事带我出去。”
大理寺外飘雪纷纷,浑壁披着别人送来的棉衣和丧服,踉踉跄跄地离开牢房。他知道父亲现在也回京服丧来了,自己是罪人,没脸去见双亲。走了两步,他决定忘记那场葬礼,折身往金光门外走去。
长安雪景沉寂奇伟,无人的路就像是通天的路,满眼只有眩目的白光。
毒瘾害得他寸步难行,膝盖像是水做的,每走一步便左右晃动。眼前所见,影像重叠,明灭不已。通往旧神观的山路依然宽阔,大雪覆盖了车马往来的印记,但他知道那里从来不缺客人。
他咬着牙爬上去。洁白的雪光照得他的脸有股病态的黧黑,好像皮下的血都冻住了。
红拂从观外慢步进来,捧着拂尘到鱼玄机身边低语:“师父,你有客人。”
莺奴坐在一旁。鱼玄机眼皮都没抬,只问是谁。
红拂行礼:“是稀客也,宰相府的浑壁公子。”
鱼玄机笑道:“宰相都没了,何来的宰相府公子。旧神观不招待乞丐,赶他走。”
莺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红拂带他过来。红拂一出去,鱼玄机就说道:“你要见那弼马温做什么?他是废人了。”
莺奴眼神暧暧,似乎是可怜他。“人之将死,或许他有什么话想对你说。”
鱼玄机理了理怀中阿寿的襁褓,将她捂严实了,巍巍起身。
“那你来,看我如何主持公道。”
她曼步至旧神观三清殿内坐稳,披上一件貂氅。金炭熊熊,将这殿堂熏得如春日一般温暖。两侧竖立着檀木屏风,将鱼玄机四周的空门都围拢了,一丝寒气都吹不到她。股下是丝绵的蜀绣垫子,一床软被,加垫一方朱红色罽宾绒毯。
浑壁半走半爬地进了三清殿,在他面前的布置,秀丽豪华如皇宫一般。只有头顶的元始天尊被砸烂,已经没了半个身体,破碎不堪,不复神明的威武。而这尊神像底下,是庄严而坐的旧神观女道,雪发红妆,衮衣绣裳,袒露着半个左乳,一个圆滚滚的小婴儿正捧着母亲的胸脯畅饮。白的白得刺眼,红的红得招摇。
她才是这神殿里的主人。
那场景因不合时宜而显得神妙而奇异。在这母亲的面前,浑壁堵在喉咙里的咒骂都吞了回去。
“鱼,鱼真人……”
鱼玄机手指轻轻抚摩着孩儿的软发,半垂着眼睑,盯着这丧家之犬般的男子。
浑壁咳嗽了一阵,盘坐下来,脑袋轻轻地来回摇晃。那是极乐丹瘾症的症状,鱼玄机看得多了,毫不在意。这男人抬起手擦了一通鼻涕,喉头抽了两下,说道:
“我要离开长安,我要离开长安……”
“只要你帮我离开长安,我可以替你把极乐丹卖到河北、黔中,哪里都行……”
“他们十天之后就要抓我回去,阿翁死了,大理寺护不了我了……鱼真人,我这人信得过,你们给我文月痕,啊?我做蚀月教的弟子,我做蚀月教的阁主!”
鱼玄机淡然道:“你那做宰相的阿翁,死前也想吞并贫道的丹药生意。何如我把极乐丹的账本和方子都送给你,你去朝廷告我一状,拿着我去见皇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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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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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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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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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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