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山听完一点都没有心安,反而是头脑嗡嗡作响,鼻孔只进冷气。她才要对着宫主那双冷红的嘴唇说话,就听到外面紫二公子喊了一声“停下”,马队踢踢磕磕地停了。
那青年过来掀她的车帘,芳山没了主意,一脸害怕地盯着他看。年轻的公子微微笑道:“鱼宫主,你下车罢,我们不娶了。”
哪有半路悔婚的说法,芳山听到这话的瞬间觉得脑际嗡嗡作响,急得快要晕过去。那人却径直爬上车厢来,用一双很热的手去拉鱼玄机的,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快走吧,现在从小路折回去,我给你换一套便衣。你的嫁妆就暂时在我家放一放,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想拿回去的,我将来再悄悄送还。”
情势微微地朝她们未知的方向变了变。鱼玄机轻轻挣脱他的手,抬臂把盖在头上的蔽膝揭了,露出红嘴唇抿成一个“一”字。她的嘴角挂着一种厌烦和不甘心,那是她做了万全的准备、鼓起勇气做的决定,最讨厌被不自量力的人搅扰。
对面看到了她蔽膝下满头的白髻,神色中有些惊讶。m.χIùmЬ.CǒM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说道:“你不是我丈夫罢?”
青年道:“宫主明鉴。我确是四郎家的老二,但不是你丈夫。宫主叫我阿纯罢。等你去了我家,就知道嫁的是谁,那时候我就该叫你祖母了。你快走,我回去对老大人说路上遭了抢,没守住你。外面的那些人都知道的,是我亲近的家丁,他们会帮忙圆谎。”
芳山听得一对瞳子直颤,原来他们家是早预备着骗婚的,难怪那个小丫头如此出言不逊,难怪让她住那样奇怪的新房!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喃喃道,那聘书上写的丁未年,莫不是八十年前的丁未年?
紫公子点点头道,是了,是老大人的生年,比我早了六十年了。宫主才十六岁,我的老大人今年七十九,前后已有二十来个妻妾,不怨少你一个。那天是我的父亲犯错糊涂,骗了老大人的宝物去纳采,老大人雷霆震怒,说用他的财宝娶妻,那美人自然是归他所有,还打了父亲,家父现在还卧床起不来,怕是要不好了。明里都说是我娶你,一到紫阁就把你送到我祖父那里去。
芳山的眼神空白了,她想起纳采会刚结束的那天晚上莺奴拉着她坐在那里闲说,正提起了这种混乱,婚姻原是男人对女人的抢夺。
正说着话,外面有个小侍女伸进手来,递了两套不起眼的平民衣裳。
紫居纯把这衣裳塞到芳山手里,继续说:“快些吧,我让我的人骑马送你回去。”
芳山这才稍微从震惊里活过来一些,口中轻轻地道谢:“谢谢、谢谢……宫主,我们……”递衣裳过去,却被宫主那戴着玉镯和金钏的手给沉沉地推了回来。鱼玄机抬眼看了看紫居纯的脸,说道:“紫公子仗义,玄机心领了,还望以后在紫阁里稍稍照应。接着走吧。”
居纯这就有些不解了,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听到鱼玄机斩钉截铁地说道:“难为公子替我策划这样大的脱逃,我心中感激,不能回报。公子想这样做,非但是见我可怜,也是为了不让紫阁出丑、落于口舌,更免了实情传出去与蚀月教争执。但我乃是天枢宫的宫主,你们已经明媒聘娶了我,此刻逃走,我的颜面何在呢?我出嫁是为了早日延绵后嗣,为自己的家业留一名后人。纵使和别人生育后代,以后要如何对天下人解释、她长大以后又要怎么诚信纳采?人人都会说天枢宫主拿了钱便要逃婚。如今对你们紫阁最好的决定,就是劝你家主人快些醒悟,把我许配给你,这样就能免去所有不快。但我看你一家在紫阁主人面前人微言轻,若是说得通,老大人早就想开了。既然说不通,你放我去做了紫阁第二十三十房夫人,我不在乎。”
紫居纯是从没想过鱼玄机会说出这样一长串来回绝他的,她的口气好像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姻缘,不是从纳采下聘那时候,而是从懂得自己是一个女人的时候就明白了。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叹,说道:“不是纯可怜宫主,这样说就折煞我了……蚀月教强大,发起怒来,我家难免受损。家祖也上了年纪,他只是糊涂,赌气娶你。宫主就当是帮帮紫阁。”
她甚至觉得此人的天真有些可爱,不禁笑了,把蔽膝重新遮回去,两手重新叠放到膝盖上,说道:“莺夫人与我是朋友,我自会在她那里护着我的夫家。纯,你启程吧。”
这下子居纯也有些窘,更有些害怕,只得在芳山惊恐的眼神里退了出去。马车重新开始隆隆前行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哭了。怎么这样阴差阳错的?宫主又一意孤行,她真是劝不动了。她想起了昨天去过的那个院子,以后那个院子就是宫主在聚山外面的别居,做着一个老头子数不清第几房的夫人,人人经过时朝里面看看,都把她们当作笑话。宫主什么时候才能从那里脱身?
她哭得伤心,马车外面也听得到。她是想让外面的人也能听到,或许纯公子再心软一些,可怜她们的处境,到了家中再与紫阁主人据理力争一番,免去两家的耻辱。只是这样的祈祷未免绝望了,说不通就是说不通,宫主看得很开。
鱼玄机听她哭了片刻,好像也忍耐不住,叹起气来,遮在蔽膝下面的嘴唇又轻轻地动了:“嗳,不要哭了。我的身体不舒服,你来帮我揉揉。”
她抬起脸来,见宫主一手撑在腰后头。
“怎么又腰酸了,前几日劝你吃些药,都说还好,不要吃。现在又酸起来了,一会儿更是一天的劳累,怎么吃得消呵。”她不记得宫主哪天受过腰伤,只是劝过她别再长久伏案,但是十六七岁的人说什么也不可能看书看出腰病来的。她的手往那腰间柔软的缎子上捏了一回,让被沉重头饰压累了的宫主往她身上倚靠着歇息。她的蔽膝又滑到一边去了,露出那张施了浓浓铅粉的婚妆的脸,但是嘴唇边上是带着笑容的,像白雪覆盖的地方长着一棵开花的野草。宫主那时突然给她一种羔子、猪崽的感觉,她好久没有体会过宫主这样依赖她的感觉了。
芳山接着用那只手揉捏着,听着丝绵在她手指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宫主被她的手劲儿惹得痒了,格格地笑,要她稍微再用力些,但是不要太用力了。她的腰酸痛难忍,要沿着骨头微微地刮到麻了才行,可不能捶打,伤身体。
芳山依照她说的手法按摩。有那么一小会儿,她觉得宫主故意引起她的注意,好让她从伤感和惊恐中暂时解脱出来。她小时候常玩这种把戏的,装病总装得很像。有时候,她演戏只是为了好玩。
不知道那个念头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鬼使神差地问:
“宫主,你多久没有来红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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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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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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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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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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