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木匣子放到桌子上,缓缓掀开,推到了谢挽音的面前。
“赵芹藏的东西太严了,斩玉阁昨日才找到,现在所有证物都在里面。”
里面是一封信,一封文书,还有一张残缺不全的密旨,和一块与谢挽音母亲留下来的一模一样的玉佩。
玉佩只剩下破碎的一小块。
看碎口位置,应该年代久远,玉佩下刻有一个‘怡’字。
谢挽音认识这块玉佩,这是小舅舅杨自怡的。
杨家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女子的不刻字,郎君的玉佩背面会刻上名字。
谢挽音面色苍白,牙齿在疯狂打颤,拼命咬住下唇,咬的下唇出了血,手又抖的厉害。
试了几次,才控制住自己,颤抖着手拿出里面的密旨,看完后,呼吸差点停滞。
密旨被人烧了一半,上面的字残缺不全,只能隐约看到:
【……火速办好……绝不能让杨家留后……】
落款时间是杨家满门战死沙场的前半个月。
里面的文书,是将士收尸时候记载的。
【杨平寇将军死于万箭穿心,头颅被敌军割下当尿壶,尸身不知去处。头颅被找到时,骚臭难闻,寻尸将士含泪将其洗净带回。】
【嫡长子杨鸿朗,死后被马蹄踩踏成肉泥,杨鸿朗早年被敌军砍断了右手拇指,通过众将士指认,根据唯一完整的右手手掌,辨别出尸身乃杨鸿朗。】
【次子杨巍然,中刀而死,敌军将其五马分尸,抛于荒野,找到时,尸身因遭野兽啃噬,残缺不全,若是入棺,只能以稻草填之。】
【幺子杨自怡,被人砍断双臂双腿而亡。】
谢挽音只知道外祖一家战死沙场,没人给她说过死前惨状。
她如被刀割火烧,整颗心疼的无处安放。
他父亲写的信,时间是在母亲去世后十七天,被烧的七七八八了,看不出抬头是谁,应该是写给那个友人的。
勉强能看到一些残缺的话。
【……杨家满门忠烈,如此之亡,天下人若知,何以服君……今托孤与君,望君照顾吾儿女,吾欲将此事告知天下人……君有错,臣谏之……】
谢挽音太熟悉谢长儒的行楷了,这写字一一化成了刀,刺的她眼睛生疼。
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失魂落魄,犹如被人抽去了筋骨。
双眼空洞,不停低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外祖和三个舅舅死于敌军的围困,是为国捐躯,是烈士。
可是这些东西,赤裸裸地告诉她,她的外祖,死于君王的猜忌,死于故意设计,死得毫无意义。
她的父亲知道真相,并试图为杨家讨回公道,甚至准备逼君王写罪己诏,只是并未成功。
她像是被绳子勒住了脖子,完全喘息不过来。
东方醉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后背,叹息一声,“我知道,这个真相对你来说很难接受。”
“你想哭就哭吧。”
谢挽音哭不出声,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
她像个木偶,就这样僵直着身子倚靠在东方醉腰间。
她宁愿父亲真的违背对母亲的誓言,昧着良心娶了赵芹,也不想外祖一家如此悲烈又屈辱的死去。
杨家人一直以战死沙场为荣,世代忠烈,最后却死于忠心的君主之手。
她不敢想,娘亲当时看到自己的父亲只剩一个头颅,大哥尸身变成了肉泥,二哥被野狗啃得尸身不全,最疼爱的阿弟,四肢全没了,是何等的悲伤绝望。
她终于知道,母亲当时为何整日郁郁寡欢,呕血不止了。
她记得,小舅舅是她娘亲最疼爱的阿弟,当时才十五,意气风发,尚未成亲。
是三个舅舅中长相最出挑的,生得潇洒俊朗,平日性格开朗,最喜欢骑马射箭。
出征前,进宫领旨后,还去谢府看过她。
言笑晏晏地说出征回来带她去放花灯。
当年的承诺仿佛还在耳边,往事骤然浮上心头,谢挽音毫无预兆地的,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没有君王的猜忌,她的外祖一家不会惨死。
母亲不会病故,父亲不用娶赵芹。
谢家还是那个幸福的一家四口。
这么多年,他的父亲一直屈辱地活着,对赵芹言听计从,还要效忠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是何等的可笑可怜。
她知道父亲为何不肯说出真相了,怕她在愤怒之下去刺杀皇上。
她住在漳州的时候,出门很是受人尊重,大家称赞她的外祖是英雄。
漳州人提到杨家,都要赞叹一句,满门忠烈。
现在想想,简直讽刺。
她的身体,像是被人掏了一个洞,冷风往里面直灌。
东方醉将谢挽音抱起来,用力拥紧在怀中,任由她痛哭不止。
谢挽音不知道要如何发泄心里的情绪,不甘,怨恨,痛苦,可悲,可笑……
这些纠缠在一起,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哭到最后,谢挽音声音嘶哑,哭干了所有眼泪。
东方醉帮她擦干泪水后,缓缓出声。
“有件事我不想骗你,我不是普通的篡位谋反,是背叛大禹。我若成功,大禹和李家王朝再也没有了。以后,这江山姓那。”
“我想坐上皇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是为了百姓安康,所以,我很可能是个暴君。”
“皇上是你的仇人,你想为杨家报仇的话,只需要谋划杀了皇上即可。”
“李迟除了在当年的龙袍之事上略微心急,其他时间,杀伐果断,又带有仁慈之心,是个明君之选。只要能想办法拥他登基,大禹还是你们谢家和杨家先祖效忠的大禹。”
“我身体里流的有皇上的血,不管世人是否承认我的身份,我都是你仇人的儿子,和李宣他们的身份并无差别。”
“和我在一起,意味着,你委身于仇人儿子,还要背叛你们谢家和杨家先祖,毕竟他们效忠的一直都是李家和大禹。”
“我明早让萧之送你回谢府,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思考这件事,冷静下来再做出决定。”
这一夜,东方醉并未回屋,而是在书房秉烛坐到了天亮。
谢挽音裹着衣裳躺在床榻上,像个行尸走肉,双眼空洞地盯着床顶缦纱。
东方醉的话像是咒语,不停在她耳边徘徊。
他很可能是暴君。
他是仇人儿子。
他要背叛大禹,要将大禹改朝换姓。
谢挽音头疼欲裂,一夜未眠。
翌日,谢挽音起床后,让下人拿冰给自己敷了眼睛,一直到看不出红肿,又画了一个明艳的妆才出门。
东方醉一直在书房没现身。
萧之昨晚去书房找了东方醉,知道了一切,早晨准备送谢挽音去谢府的时候,神色有些怏怏。
谢挽音下马车的时候,他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夫人,国师昨晚在书房,拿着你给他绣的那个荷包,看了一夜。”
“你们认识到现在,你什么也没送过他,那个荷包对他来说,特别珍贵。”
谢挽音顿了一下脚上的动作,敛眸抿唇,什么也没说,进了谢府大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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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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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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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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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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