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邑县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因全县一心,据乱兵于城外,经仔细盘点后发现,这一次,楚邑县损失并不算很大。
当夜充当火牛阵的耕牛,也在郊外寻回了大半。
百姓忙着生计,农人开始着手秋收,商户们也恢复了往日的经营。
晌午过后,瞿氏和田妈会小心翼翼地扶着灵府坐到院子里晒太阳,散散心,看着院里的杏树叶子一天天变得深绿,看着秋分后的太阳光线,每日都短上了一分。
田妈和瞿氏就在一旁,一边陪着她,一边给她缝制新的秋衣。
尽管灵府觉得自己已经没那么严重,可是关于这个话题,瞿氏完全不给她任何话语权。
每天汤水不断,时时要她卧床,就连打发时光看看书,都被严格的限制了时长。
现在,她明白,有种弱,叫你妈觉得你弱。
每当她想和瞿氏讲讲情的时候,却看见瞿氏眼中好容易消失的那种提心吊胆又回来了。
她明白,瞿氏是惊弓之鸟,太怕失去女儿了。
于是,她选择躺平,听之任之,以安母心。
而每天申时中,崔元庭都会来探望她。
怕她劳神,他不会和她说很多话,大多数时候就是静静坐着。
这让灵府觉得一场兵乱过后,他俩之间进入了垂垂暮年的老年人相处模式,偶尔相顾,亦无言。
就连灵府找话题,问起县衙诸事,崔元庭也含糊回答,总之就是不肯让她操一点心。
就这样将养了一个多月,灵府觉得脸颊都能拧出一把肉了,她终于和瞿氏严正要求恢复日常行走。
再辩论了好几次后,瞿氏还是退让了,但却要她保证不能涉险。
于是灵府对灯发誓,绝不找茬涉险。
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她更加珍惜和瞿氏这份宝贵的母女亲情,能顺着阿娘的,她都会去做,自己也因此而幸福。
如此已是九月末,天彻底凉了。
灵府还吃了两次大全和大郎从自家水田里收获的鲫鱼和水芹。
偶尔,赵二和孙宝回来跟她讲述如今各县的收成情况。
因为有了指南的帮助,特别是提前备好的秋收版及时推广,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这样胡摸着百姓欠官府的粮食,大约也能还得上了。
灵府算下来,心里很安定,也更加恬适。
这一天,崔元庭却很早就来了,随着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县衙许多人。
一块御赐匾额由红布盖着,四人抬着,送到了敦义坊。
竟是今上亲手所书、由内造处打造的“慧勇巾帼”四个烫金大字。
摆了香,磕了头,按流程磕头谢过皇恩,崔元庭忙让灵府落座,这才道:“上月情况报与朝廷,圣上听说了你在此役中居一大功,又听说你是徐博士之女,故赐此物,另外还赏赐了千金,与一套六品钗钿礼衣。”
灵府听得一脸迷茫:“圣上如何会得知我的事?”
崔元庭淡淡一笑:“作为县令,我必须如实奏报。”
灵府脸有些红了,这怎么有点举贤不避……虽然她和他说不上亲,但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见灵府略显局促,崔元庭道:“也不单是我,我还听说赵副使也上书,将你大夸特夸一番。本来圣上先前就准备要褒奖你的父亲,听说此事,更是圣心大悦,直赞烈父勇女。”
灵府八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勇”而闻名。但仔细一想圣上夸赞的重点是“烈父勇女”,瞬间就有些明白了。
自己就算在楚邑劝农、守城,有些功绩,但想要获得圣上的御封也还是不一定的事,关键在于“烈父”。
既然朝廷已经同意在楚邑为徐柏远立祠,就说明了态度,这对那些对朝局首鼠两端的人来说,就是一个信号,叫他们不要对河北强藩一味软让。
所以,自己这是被当成了“政治信号”啊……
顿了顿,她突然问:“县衙给丁员们的抚恤和奖励可都发下了,若府库银钱不够,不若……”
崔元庭知她意思,忙止住了她的话。
“有,有,府库的银钱尽够了。”
托她的福,金秋农户收成颇丰,上月又有落、汪两大商号做了好几笔大买卖,税银也充实了不少。
灵府望着上方供着的匾额,有些亦真亦幻的感觉。
祸福转换来得如此之快。
就听崔元庭又道:“本月十五,赵副使还会带来徐博士祠堂的匾额,到时你身体允许,便要一同观礼。”
灵府无奈笑道:“我身体早就恢复地七七八八了,观礼什么的根本不算事。到时候阿娘一定会很开心的吧?我要陪她去的。”
说话间,她看到了门外站着的阿云,正痴痴地望着堂上被锦绣覆盖的钗钿礼衣。
阿云清楚地听到了崔元庭刚刚说的每一个字。
灵府是不大理解这些御赐之物有何用处,而崔元庭从来在乎的都是灵府其人,未曾考虑她的身份地位,更不是那等名利萦心之人。
但作为前官家之女的阿云,却十分懂得这些御赐的含义!
这意味着,徐灵府的身份自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再是普通的民女,而是有六品钗钿礼衣的御封之女!
这一刻,阿云羡慕得眼红心热,快要不能自持。
但她内心也很清楚,灵府是几乎丢了一条命才得到的这一切。
虽然阿云自诩眼界不凡,也颇有智计,可让她真与乱军一刀一剑的拼杀,她承认自己是做不到的。
更别提灵府在整个乱军之围中指挥若定,几次奇计退敌,那绝不是一句好运道能够概括的。
她羡慕,也有些嫉妒,她很承认。
特别是看到君子如玉的崔元庭看灵府的目光,是那么深情而温柔,阿云心里的羡慕嫉妒就满溢到了脑门。
但她更深地意识到,原本让灵府与薛绾倩鹬蚌相争,自己得利的计划是无法实现了。
御封一下,徐灵府就连最后一个弱点都没有了。
她已经有了足以匹配崔县令,亦或是崔判官的贵重身份了。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得灵府对崔元庭道:“有一件事,老早就想求县尊了。”
崔元庭面色不动:“求我,就不要叫我县尊。”
“可这件事,只有县尊的身份才能办到。”女孩狡黠地望着他道。
撞到她这样灵动的目光,崔元庭心中也甚欣喜,有力气和他促狭,说明她的精力是真的恢复了。
要知道,在她苏醒后的半个多月,她的目光都是有些无神的,哪有此刻的俏皮灵动?
他心下一软:“你说。”
就冲她此刻的目光,他什么都想答应她。
灵府垂眸一笑:“我想替阿云、英女两人求一个恩典。”
她缓缓站起,恭敬拱手:“请县尊开豁她们官婢的身份,予以二人放免为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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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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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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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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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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