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手吧。”青年语气平静。
傅冽原本一脸笑意,拿着电影票想要带江宝宁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他买的最好的位置。
“你说什么?”
“马上就毕业了,闹剧该结束了。”说完轻笑了下。
“什么意思?”傅冽的笑僵在脸上,抿着嘴角,一瞬不瞬地看着江宝宁。
江宝宁的神色恰静,一如他这个人,淡淡的,因为他的安静淡然,每次傅冽觉得把江宝宁逗笑都特别有成就感。
他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说:“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吗,之前只是无聊陪你玩一玩,现在快毕业了,我也该有新的生活,不想再陪你这位没断奶的大少爷闹下去,怎么,你该不会认为当初逼我说的那些誓言,是真的?”
“我逼你说的誓言,我逼你?”傅冽扔掉电影票,觉得他说得荒谬之极。
“不是你一开始缠着我,我会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是你有钱有势,我不想闹大丢人现眼,我会陪你这么久,毕业也意味着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不是吗?”仿佛在说,你别幼稚了,以前我只是在陪你演戏。
“江宝宁,你太可笑了,你会为了有钱有势跟我在一起?你明明是喜欢我,你说过你喜欢我,你现在又不承认了是吗?”
“两个男人怎么在一起,这是不正常的,你不要害我被学校处分,在这个学校,我不是没有同乡,万一知道我们的关系,传到我爸妈那里,他们有可能会自杀,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而且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一个男人共度一生,玩一阵就够了,这段关系我早腻了,困扰我太久了,如果你想跟我撕破脸,随便你做什么,但我绝不会继续勉强自己跟你好,我一想到你就觉得恶心,不是你,我原本应该和从前一样正常,都是你毁了我。”
“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很恶心,是你毁了我。”
“装作喜欢你陪你周旋只是为了能够顺利在学校完成学业,你有权有势我惹不起,我从小村子考到这里,是来学习的,不是陪你大少爷玩游戏的,遇到你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痛苦,现在终于要毕业了,我也解脱了。”仿佛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在即将毕业的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那种发自肺腑破罐子破摔的痛快表情深深刺痛了本以为两人相互喜欢的傅冽。
“……”
傅冽看着江宝宁,他回了什么?
他高傲地说:“江宝宁,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既然你这么痛苦,如你所愿,你不用担心我会报复你,你知道的,我不会。”
在学校的最后一个月,他们形同陌路,有人问,傅冽,你朋友江宝宁呢,你们俩不是最好,上厕所都要一起,你怎么不跟他走一块了?
他也只是随意地回一句:“闹翻了”不忘接一句,“但他还是我罩着。”他知道学校有人看江宝宁不顺眼,虽然分手了,可也依然不想看到他被人欺负。
总有家境优渥的人觉得家境贫寒的同学低人一等,把这些好不容易考进名校的同学当成仆人一样使唤。
学校拍毕业照那天,他起个大早,准备去学校,他想,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拍合照。
结果连门都没出,就被押着去了机场,他被绑在傅家的私人飞机上,直接飞往大洋彼岸的另一端,头几年,傅家的保镖24小时跟着他,一刻不离,避免他回国。
读完研究生,立即投入到事业中,他知道,自己必须强大起来,不然会一辈子受制于父母的强硬。
他疯狂工作,疯狂在各个国家飞来飞去谈业务,仿佛让自己忙碌起来,那些痛苦的瞬间就会被彻底遗忘。
可他忘不掉,甚至每每回忆起来,会想要呕吐,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他去看心理医生,无数遍回忆分手时江宝宁说的那些话。
他从一开始的爱,变成怨恨,仿佛同归于尽才能罢休,才能解脱。
从一开始拼命找机会想回国找他,甚至想要哀求他,你不喜欢我的样子我都可以改。
可他回不去,到后来他可以回了,他却不敢回,他怕见到江宝宁后,真的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有一年身体熬不住,胃出血,痛到以为要死了,那一刻他以为这是解脱,然而迷迷糊糊间出现幻觉,看到江宝宁站在他的面前,蹲在地上抚摸着他的脸颊说:“阿冽,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其实我喜欢你,遇到你我很开心,但我现在要走了,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还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
那一刻他哭了,他卷缩在地板上,想要握住他的手腕说:“宝宁,我好想你……”想要告诉他,他一点都不坚强,他想要忘记又不想忘记。
我好恨你,为什么要那么无情。
再次醒来,他躺在病床上,旁边的菲佣一直在胸口画十字,看到他醒来,一脸欢喜激动。
他病好后开始托国内的同学打听他的近况,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没人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
他以为是江宝宁想要彻底抹去那些旧事,开始新的生活,所以切断所有两人之间的联系,甚至不和同学校友联系。
隔着网络,他露出苦笑。
梦终究只是梦。
现实是,一个人想要消失在人海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深深地怨恨江宝宁。
这股恨支撑着他在国外生活,不至于再次崩溃。
然而三十年后,忽然有一天,有人说出真相,你所谓的恨就像一个笑话一样,傅冽瞬时陷入绝境。
为什么会这样?
*
翌日,连朝然给连昭打电话。
连昭正在用手机编辑视频,看到来电信息,立即接通。
“爸,打听出来了吗?”
连朝然唏嘘地说:“打听了,茶馆里喝茶的老人不少,随便一问,就问出来了,江宝宁是江家夫妻买来的,原本江家夫妻生了三个闺女,生一个送走一个,后来男的干活的时候伤到腰,不能生了,夫妻俩就托人弄来了一个男孩,就是江宝宁,也就是你生父,村里人说,江宝宁出现的时候,大概已经有四岁了好像,长得很好看,都说跟洋娃娃一样,江家夫妻很喜欢,所以江宝宁跟江家人都不一样。”
连昭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那这个鉴定结果,八九不离十,很有可能就是宋家人。
连昭还没说话,连朝然又说道:“我还打听了,说是之前有江宝宁的同学去他坟前祭拜,还给他堂伯家送了礼,去年和今年都来了,我想着,你可能需要,所以去你生父堂伯家里要来了这个人的手机号,你要吗,我念给你。”
连昭一听,连忙说:“要,我想找一找有没有我生父的照片什么的,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你念给我,我记一下,跟对方联系一下,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照片。”
连朝然把对方的手机号念给连昭,连昭记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连昭把宋家人找来的事情也和他讲了。
连朝然说:“如果是真的,那你生父也太可怜了。”就算不是亲人,但一想到当初见到的年轻人有这样坎坷的一生,也会生出怜悯之心。
连昭说:“是啊,本来我还想着可能只是凑巧我和那个人长得像,但是你这一打听后,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那家人被拐的孩子。”这太让人难过了。
如果人还在,心里稍微也好受些,可人已经没了,太遗憾了,也不知道江宝宁的父母知道后,该多崩溃。
找了一辈子,从年轻找到年老,以为孩子找到了,结果只剩下一捧黄土。
结束通话后,连昭看着刚储存上的手机号,正犹豫着是现在联系还是晚点,看到时间,思忖着现在是上班时间,还是等下班再联系吧。
*
刘安宇从电梯出来,走在地下车库里,扯一扯领带往自己停在附近的汽车走去。
刚坐上车,一个陌生手机号打来电话,以为是推销,刘安宇没接,直接挂断,刚启动汽车,那个陌生手机号又打来。
刘安宇忙了一天,好不容易下班,还要被电话骚扰,语气不耐地接通电话。
“谁,什么事?”压着火气,只等对方报明来意就训斥过去。
那头的人语气随和,对他说:“刘安宇,我是傅冽。”
听到这个名字,刘安宇的手不小心触碰到方向盘上的喇叭,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刘安宇瞬间回过神来。
“傅冽?”
“你还记得我吗?”
刘安宇一阵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
“知道。”
“我从周庆阳那里要的你的联系方式,我记得你和江宝宁是同乡,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和他见一面,他现在过得好吗?”
刘安宇一只手握紧方向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喂,你听得到吗?”那边以为信号不好。
大家都已不再是当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青年,连声音都不如从前的清润飞扬,有的只有成熟和低沉。
还有物是人非。
傅冽以为江宝宁和刘安宇交代过什么,对他说:“是不是宝宁不想让我知道他的信息,你不方便告诉我?”
“其实没有其他事,现在大家都不是年轻人了,不会做什么荒唐事,你放心,我不是想要打扰他现在的生活,我只是——”
傅冽话还没说完,刘安宇忽然回一句。
“他去世了。”
站在廊下的傅冽看着满园的各色花朵,愣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冽逸出一声笑,无奈地说:“是不是他让你拿这种话骗我,他看到我回国的信息了,所以怕我找他,让你用这样的借口骗我对吗?”
“不是,他30年前就去世了。”
傅冽眼前一黑,脑袋阵阵发晕,心口更有如万把尖刀直插而入,疼的额角渗出细汗,不是扶着旁边的柱子,险些一头栽下。
“不可能——”傅冽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缓一缓,语气坚定地对刘安宇说,“你一定是骗我!”
刘安宇叹口气说:“都过去三十年了,为什么现在忽然要找宝宁,你们当初关系那么好,走的时候没想过宝宁吗?”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刘安宇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当年也很不解,为什么那么喜欢宝宁的傅冽会忽然出国,一度以为江宝宁被玩弄了,而傅冽仗着有钱趁着毕业拍拍屁股走人了。
傅冽是渣男,花花公子,这是出国后的傅冽留给刘安宇的最后印象。
傅冽嗓子哑的说不出话,他原本想说,是宝宁要和我分手,他说他厌恶我,我令他恶心,看到我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想到母亲,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蠢,在最无用的年纪遇到他,却没有能力保护他,让他在受尽威胁后只能被迫与他分开。
还可笑的恨了他三十年。
“……”
年过半百,本应该对任何事都无波无澜,可这一刻,心痛如绞的傅冽极力压制着自己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
成年后,他的每一次情绪崩溃都与江宝宁有关,每一次落泪也都与他有关。
可他竟然走了。
彻底的,永远的,离开了他。
刘安宇能感觉到,虽然电话那头的男人久久不语,但一定是崩溃的,对他说:“你先平静一下,如果想去祭拜宝宁,再来问我要地址,我先挂了。”
挂上电话没多久,刘安宇等红灯时,又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不是刚刚傅冽的手机号。
戴着蓝牙耳机的刘安宇疑惑地接通电话,心里想,这次或许该是打广告的了。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几句话让他比刚刚傅冽打给他还要让人惊讶。
“你好,是刘叔叔吗,我是江宝宁的儿子,我叫连昭”
“冒昧给你打来电话,我听说你之前去坟前祭拜过他,是他的同学,他当初因为生病的原因没办法照顾我,把我送给现在的养父母养,所以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叔叔那边有没有关于我父亲的照片,实在是打扰你了,如果没有就算了,我不是骗子,只是想问问有没有他的照片,想看看他年轻时候的模样,给你添麻烦了。”连昭生怕给对方带来困扰,说话小心翼翼,非常客气。
刘安宇理思绪后追问道:“你是江宝宁的儿子?”
“是。”
如果不是后排的汽车按喇叭,提示绿灯了,刘安宇差点都忘记自己正在开着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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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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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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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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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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