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桑还是会经常梦见她。
梦里的她,病魇总是不见好去,一副浮花浪蕊俱尽的消瘦模样,发丝也变得泛黄,像是天幕中绽开的烟火,篱桑也多希望她的生命能平顺些啊。
“这是山茶花罢?”她端坐在小小的八角亭,四周的雕栏玉砌都被忽而一夜大雪埋得干净,白茫茫中点缀的粉红花骨朵格外吸引,抖出了些凡间的人烟气儿。
“是”篱桑立在她身侧,也眺目望去“白野棠红,谇语纷纷闹雀丛……今日应是三月初三”
“咳……”她掩了掩唇,竟咯出血来“这个冬天,真是格外的久……”
“商膺城素来如此”篱桑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巾,递过去,她的心如刀割,是万分的疼惜,却也无可奈何。
“……有趣,人却不如些禽鸟欢畅,总也零零落落的”话说到这儿,她呵气,晕出一片白雾,这天是真的寒凉。
“我不是陪着你吗?却还嫌寂寥?这可要不得”篱桑勉强的牵起嘴角,笑了笑。
“你啊你……别要和我装糊涂”她捏着带血的丝巾,续道“我的人生总似梦,十几载如一,却遇见了你,所以心头装的人,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俏少年啊”
而这位俏少年不能回馈这片深情似海,只能装聋作哑“山茶花是能润肺养阴的,我去折几株,碾碎了入茶……让你冬日好受些”
说罢,眼中沉浸着浮团。
“阿篱,我要听你一句实话”她抬眸望着她,终是问出“你可是心中另有他人了?”
“别要乱猜”她揉了揉她泛黄的发,而后转身回了屋子。
而她只是轻笑了两声“罢了,我所执念的,本就虚虚实实”
又独自坐了会,面对苍茫白雪,兀自落了两滴滚烫。
那是求而不得,攻上了眉梢。
……
……
……
篱桑不仅能梦见她被病魔折磨的憔悴样儿,还能梦见她疯狂的欲望,将这个风雨欲摧的人重新塑造新生。
那是很久之前,在商膺城,抚柳巷的玉阁内。
篱桑伏在塌上休憩,仍是一身素白。
“阿篱”她扣上房门,唤她,清风吹灭了几只明烛,“我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我与菱姐姐你吗?”篱桑阖眼,思忖片刻“不多不少,数来也是月余”
“那也算很长一段光阴了”她坐到她微曲的腿弯处,伸手轻轻揉着。
“你怎么说起这些事来”
……
“可别多虑,只是觉得有你伴着,日子也并不难熬了,甚至平添一份希翼”
她所希翼的,无非情爱,恋长久。
篱桑坐直身子,将她圈进了怀中,鼻尖磕着她精致玉白的锁骨,细细摩挲“……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对不起菱姐姐”
她知道她的孤寂,也知道多少个日夜,她只能默然独吞。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笼住篱桑的脑袋“可我等不及,我实在惧怕,这夜太长,我若睡了,就再也醒不来……”
……
只感觉到她俯身探了下来,鼻息暖暖的,扑开在她的脸上,然后是两片薄薄的唇,清泌又清凉,篱桑想象,若是自己有一位心上人,心上人小吻下去也会是这样的触感吗?
而她貌似就这样就吻完了,对她却是毫无触动,心尖是索然无味的失落。
她突然带着倔强的最后反击,就这样又压下来,篱桑有点慌,感受着唇齿间波荡开的凉意,越吻越燥,灼热骤现。
就这样,好像很久。像是雪花飘落在冰面上刹那间的凝结。
她的睫毛在夜风中颤抖,默默的,是那片静静的摇曳不出波澜的月光,除了情愫荡跃,浑然无物。
面颊上伴着指腹触摸的柔软,貌似被很温柔的拿捏着泛红的耳垂,腰间系着的绶带飘飘然滑落,悄悄地泄进一丝凉风。
篱桑被吻得迷乱,却也因为寒冷“嘶”了一声。
很快的又被唇瓣堵住,她的幽香压于她之上。
不时,她推开她,眉眼薄愁“菱姐姐……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
……
……
而也是她,在这座回忆如鹅絮纷飞的商膺城,派了风探,妄图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再一次介入她的生活。
“你可知道……在这座商膺城,你的命,自己说了可做不得数的”篱桑压抑着心头久违的怒火,她看起来几分疲乏,灰色眸子更显空洞。
“自是知道的,汴州国领主之女,不就是你吗,小镜主”见篱桑不言,风探又续道“这些年过去,您别来无恙?”
这个风探长着一张凶狠尖酸的脸,黄黄的牙齿正扭曲的呲着。
他被铁链束缚了双手,跪在篱桑面前,像是上帝造物的精华,面对着一团污浊泥泞。
他的身后是两名精悍的武士,见风探口出狂言,手里的银棍顺势落下,狠狠敲击在风探的肩背。
“嗯……”风探口中含混着疼痛,却还是阴邪的在笑。
“跟我几天了?”篱桑的五指攥紧,掩在衣袂下,她隐忍着难言的情绪。
“小镜主此言差矣,若非您铁石心肠,宫主也不会出如此下下策,派人来跟踪您了”风探直了直腰板“也罢也罢,或许曾经的时日就像一场少年游,终不似一壶酒螺红,过去就过去了”
“你既能如此通透,为何你家宫主知是南墙,仍要来撞?”
“嗳。难看红尘透啊”
一名武士来跪“小镜主,此人疯疯傻傻,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篱桑凝眸,更添一份愁。
她指节微动,示意武士退下。
“她如今……怎样?”
“活死人,好不了,也坏不了”风探摇摇头。
淡扫的远山眉微拧“我且放你去……让她不要再来叨扰我,否则,绝不客气”便从袖中探出一枚小小金珠,哐当一声,碎了囚禁他的铁链。
“谢小镜主不杀之恩,您说的每个字,我会一五一十的转告于宫主”风探拱手,笑得更加猖狂“可您也要知道,有些事,毕竟覆水难收”
“望您安好”
风探的轻功奇绝,只是一个垫步,便没了踪迹。
篱桑闭目坐着,心迹却久久未能平复。
回忆翻江倒海的涌出,冲刷荡平了一道道内心封锁的界线,她的耳边,只有那声声。
阿篱……
阿篱……
【青嵇城】
寝殿外骤雪初霁,让四周缀饰着倒铃般的薄雪,若花萼洁白,冬阳下是骨瓷样泛出半透明的光泽,似染似天成。
我换了身明黄衣饰,外搭薄裘御寒,才簪好发就听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不用问,也晓得是那位郡主姐姐,换了平素人万万不敢如此胆大。
我推门,就见她急不可耐的一步跨进,东张西望着,还是一身淡蓝绫罗,哆哆嗦嗦。
“大冬天的,穿这么薄,小郡主修仙吗?”
申延茹白我一眼“我来看看那只奶娃娃,昨夜你让它睡哪?冷着没?”
竟是细细打量我几眼,凑近要来剥我衣服。
“欸”
她出其不意,我一丝慌张“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呸!我只是见不得你这一张狐裘,速速脱了”
“你冻着就算了,还连累我?”我实在不解。
却实在犟不过她,只得不情不愿的褪下狐裘,听她不耐烦道“想来你也算是半个母亲了,也不为咕叽着想,虽说它不为狐,但总归都有毛发,你穿成这样,让它挨着你作何感想?说不定人家害怕你有一天也将它剥皮削骨的,瑟瑟发抖呢”
竟是做出这般荒诞的臆想。
不过,心肠是顶善良的,就是这张嘴……
“咕叽啊……昨夜让侍从抱去了,不如你我用过早膳,再去看”
申延茹想着言之有理,“那你愣着作甚!赶紧收拾,姐姐我带你去尝尝青嵇最负盛名的吃食,然后再去拜别我爹爹”
“你真要和我一同?”
“怎的,不乐意?”她差我半截脑袋,便垫着脚,叉腰望向我,活脱脱的孩童脾性。
“当然是乐意的”
我心里暗道:有你这一路呱呱唧唧的,死人也能给说活,就算病树前头,也能寻到万木春。
二人出府,在玄武大街上买了许多零嘴吃食,两旁都是搭台舞狮的,抖空竹的,说书的更是多,挤得人流不散,申延茹面上挂笑,孜孜不倦地介绍着有趣的玩意儿,双手不停的置于唇下呵气,却总也捂不热。
我无奈,将手里捧着的热腾腾的姜茶塞到她手里,却装作不甚关心,东张西望。琇書蛧
起初她也是愣住,人情冷暖或许于一位高贵的郡主而言不算重要,但人们的天性使然,对如此之举愿意去接纳与心存感念。
随即,她的笑靥如春,甘甜盼彻饮。
城隍庙外,更是熙熙攘攘人如云。
我从未去过,有些好奇的张望,申延茹见此,不客气的拉住我的衣摆“这民谣说呀,莲台起庙会,唱戏天仙配,庙内参参佛,买头大骡马,此言真真不假,不如我们进去求个神签儿,毕竟我也算是要出远门的,看看此行吉不吉利”
我被她逗笑“这里边供奉的神灵林林总总的,可想好拜哪位神?奉哪柱香?”
“那自然是月老”
听过,我更是发笑。这位姑奶奶不在意旅程顺遂,原来只在意着真命天子。
或许也仅是玩笑话罢。
……
拜过神,便行至签筒抽签,我只是陪她,随意取走一签。
申延茹伸长脖子来瞟时,却被我弹了额心,缩了回去。
“嘁,这般小气,不给瞧瞧?”
我看过,面色上云淡风轻“等日后心情好,再与你说”
适时,大街上一拨儿秧歌开始打圆场了。领头的是白面公子,他头戴小生帽,身穿鹤氅,手持大折扇,后面紧跟的是乔装打扮的大姑娘和小伙子。走场两圈后,只见公子跃步跳入场心,双手握拳做个“罗圈揖”,唱着热闹的小戏,才算正式开演,似撕似打,似挑似逗,好不有趣。
我此时终是拂去眉头压着的郁郁怅然,不因别的。
那张泛黄的签纸,墨黑字迹写着:
再,斯可矣。
……
此签语只有一解,说的是,再困难的事尝试着做,却失败了,不妨再试一试,最终定能如愿。
这就说明,就算是一场作茧自缚的赌注,兴许我也能再搏一搏。
为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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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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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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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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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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