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语一声轻快的口哨,划破黑暗。
此时二人伫立寒潭的溶洞入口,我知道她是在召唤什么东西,于是随她静静等着。
“我走了,日后可别想我”
“杞人忧天”我闷哼,抱臂,与她拉开距离。
她失了面纱的遮掩,笑容跃然在脸上,无拘无束的,塞外女子豪情也不比她这般,简直铁石心肠。
随后听得阵阵急促马蹄,一道枣红闪电从黑暗中冲出,安稳停在她身侧,由她伸手抚摸了鬃毛。
“这马唤雒(luo)虚,擅疾跑,耐性也足,夜行百里不在话下”说时,利落翻身上马,右手攥了马辔头。马儿高大俊硕,枣红,长长的鬃毛披散着,被人打理的十分顺滑,也洁净异常,丝毫没有其他马那种奔波劳碌的痕迹。
我不想回答这个女子,她盯人的眼神此刻灼灼得紧,我只好装作不在意,催促“你要走便走,免得被捉住,还要我为你垫后”
她嘻嘻一笑,紧接着是长久的二人不语,马儿在她身下焦躁,不停鼻哼哼,她似乎也没有立刻动身的想法,迟疑,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迟疑,这般高度我刚好望见她捏着马辔头的右手,攥得很紧,手都失去了红润的血泽。
我还要给她说什么吗?也是可笑,本以为是冗长一生中的匆匆过客,短暂相处间惊觉她在我心头烙印好深。萍水相逢终离别,咀嚼其中味道,空落个哑然失味。琇書網
“虽不知你要去哪里……路上漂泊,好好照顾自己”
还是忍不住关心叮嘱。
“……对了,苏姑娘,虽说不知日后还能不能相逢,敢问……”我作揖,低俯了身子“敢问姓名”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
“你居然有心挂念于我,也便罢了”她松了口“你可记牢,苏没(mo)”
苏没……
“苏姑娘,我定当牢记在心”又是俯首。
“一股子书生气”她瘪嘴,“不要与我耍甚么迂腐礼节,我生平最讨厌”
而经过我此番主动搭话,令她也不在迟疑,于是她压低身子,与我靠近距离,言说“我以前跟着江湖术士学过些算命的把戏,念在你我二人有缘,临终想要给你指点一处感情上的迷津,你可愿意听?”
“哦?在下奉耳尊听”
她神神叨叨,离得更近,垂下的青丝还有些许搭在我的肩头,缠绕了一缕幽香。
“等你离开此地,替我送个东西给我一位曾经的故人,我便给你一个锦囊,锦囊里的东西么,你可得注意,若是来日对于自身姻缘实在难以解惑,才能打开,不然……不然必遭天谴!”
我算是听明白,说来说去,走之前还托付我一件事,至于其余的话,什么锦囊,什么命缘,我料定全然是胡编乱造,却也好奇得紧这个锦囊中究竟写了什么,只要不是忽悠人的一纸空白便好。若是写了什么想对我说的话……才应是此刻我最想要的东西吧。
“应我不应?我给你说,我这个东西,比月老还灵着呢”说了就向怀中掏出两个物什,其中一张四四方方的宣纸,不是她在房内写的那张还能是什么?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墨绿玉笛。
“这就是你口中所谓锦囊?”我苦笑不得。
“嗯”她回答得面不改色,仿佛就是这么个事“至于这个笛子,替我转交于蝴蝶池小镜主,她便知道是我寻她,蝴蝶池就坐落在襄西城近郊,你权且当做一趟旅程散心就成,那个地方钟灵毓秀,好山好水的,实在美”
“蝴蝶池?我从未听说过,是个什么地方”因为我不比常人的贵族出身,以为凭借我的江湖脉络与最迅达的信息,普天下没有不知晓的地方,而竟然真正存在这么一处,可见不简单。
“坏地方哟”她故作狡黠,有些滑头的挑了挑眉。
“顺便带个口信予她,让她七个月后,来寒地取走本属于她的东西,哼,我可不想欠那个冰块”
她说的倒是未雨绸缪,一切都规划完备,颇像她的作风。
“那你何以见得我就要替你办这件事?”
“其一,我信你么,我信你你就必须得办,其二……”她眸中浮上尘雾,变得模模糊糊,掩盖了其中明晃晃的日月星辰“其二,我有急事,必须,要走了”
一声无奈。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勒住马儿坐直身段,语气瞬间提高几分“我警告你,送完这个信物,立刻离开!那个冷淡的冰坨子妖孽,不要和她做过多的纠缠,不然……不然你被她迷了心智,我可不会救你!”
“……不过那个冰块么,肯定也不会有闲情逸致搭理你的”想到这里,她语气平静几分。
述说中似乎是一个怪力乱神的故事,我听的好生迷惑,还有被一个女子迷住心智这么荒诞的事情吗?
这么想着,心里猛然颤动,我对于眼前的这位女子,的确怀着平素从来未有过的……心悸。若说两个女子间荒诞,那,这算什么啊?这算被她……我笑得苦闷。
离别情愫总是容易渲染身在此中的人,那女人闻得我冷笑一声,轻轻嗟叹,伸手抚平我皱起的眉头,那抹如电流侵身的真实触感,顺着我面上的纹理,碰掉了那层薄薄的黑色丝纱。
她的目光如炬,直至离别,终是没了遮掩,两人坦诚相待。
“你个傻子,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就被我瞧完整了”竟带着丝丝宠溺。
不想那夜初见,晚风撩拨,吹起了丝纱,却被眼前人记到现在。
……
……
……
她上手在我脸蛋掐了一记,逗弄也好,戏谑也罢,若是她的心意,尚好。
“洛十城的守司大人,想来也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我也就是第一人……”话至此,她突然顿住,见她抿唇,欲语还休间,犹如江南薄雾,压抑了太多。
你会记挂我,许久许久吗?这句话我终究问不出口。
“只愿你我日后,未来可期罢”她笑笑。
……
随身系在腰间的剑鞘拍了枣红烈马的臀。
若那剑出鞘之迅猛,一骑绝尘淹没于黄沙烂漫之中。
终是一片寂静,梦幻泡影,是露,亦是晚秋惊雷。
……
……
……
不知今夜剩余的事情了,只晓得头脑沉沉,恍惚间摸回了寝殿,酩酊大醉的感觉是不好受的,自个儿也犹如斟酒万杯,大梦三生,终于临近岸头,梦回最思处。美梦里并不是儿时生活的那片帝都草原,草长莺飞一片安乐祥和,那时还有爹爹娘亲,会向我讲述遥远古老的故事,围坐篝火,喝着酥油茶,繁夜枕着满天星而眠,辰时起床再与表姐赛马,一切一切,除了畅快的笑声再无其他,我好怀念曾经的无忧无虑,怀念伴我成长的人与事物,那时的它们都还是最初最美好的样子啊……我以为这会是我一生最流连的风光,直到在梦里见过一个人。
这个,仅和我相处短短时光的人。
屋外有叩门声响。
忙着起床穿衣,推门便是跪在地上的两个婢女。“打扰音大人,特地提醒您,这是早膳时辰了”
我应了应,才闪身让她们入房备菜,寒地的伙食不同于中土,早膳便是一些油腻的肥硕牛羊肉,也没有清茶,置了奶酒在桌上。
难怪此地的人骨架都算生得魁梧,我捏捏眉心,象征性吃了一点。
“哦对了音大人,领主珹特意吩咐过,他今日政务缠身,恐怕不能好好招待您了,一切还都请随意”
差点忘了这最重要的一茬!
回想昨日夜里,先是不动声色放走了关押的中土武林人士,又是夜访寒潭盗取了魑漓暗珠,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东西对于寒地,对于苏没姑娘,分别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但领主珹十分在意这个宝贝,虽说放置宝贝的寒潭算是一个机密的地方,外人肯定不会料到,我想他也会每日派人检查,这个时候恐怕已经知道魑漓暗珠夜里被窃,肯定是火烧眉头干着急了。
再加之苏姬失踪……桩桩件件,都加到这么个美人身上了。
索性她应是走远了吧,若没臊没皮想想,自己虽然……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她,但她脱离危险才是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她最后不是也说了吗,来日可期,我不信,未来的岁岁年年我再也见不到她。
心中下意识的安慰自己。
“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顺便传信给我的人,让他们速速过来,我有要事要与之商议”
“是”婢女退下。
……
原来的意思是在寒地多逗留几天,我着实不想回洛十城面临……那件事,现在却拿定主意要走,也没有留下去的任何意思了。
一来是答应过苏没姑娘替她转交信物,也便是重新替自己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短时期内不用回去的理由,不管表姐再怎样发怒,也要先抓到我才能任她发落的。二来一夜之间寒地多了两件急需要处理的事务,自己也不便留在此地打扰,徒生没必要的事端。
“参见守司大人”跟随我入宫的两个武将先跪下,随后起身作揖。
“明霖将军,你随后便向领主珹辞行,替我谢谢几日的热情款待,我们先行离开了,至于明哲将军,你让随行将士打点行李装备,得快。午时我们便要出城。”
唤他二人名字发号施令时,才想起这兄弟俩,恐怕成为我脱离这支归途大军的最大阻碍吧,明氏二将是我表姐麾下圣三牌之一——挫鬼牌中最意气风发的武士,以他二人身法,与我做周旋是不在话下的,加之浩荡的千人队伍,脱身难上加难。
我猜测他们此行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护住我与魑漓暗珠的安危,更是为了看住我,不让我乱窜,乖乖回去。
出了这个宫门,如何溜之大吉,便是我要想破头脑的事。
“属下斗胆,守司大人看上去脸色不佳啊……”明哲得了指令,欲要出去前,忍不住发问,毕竟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回去也有好罪要受。
部将面前,我没有用丝纱遮面,刚刚丰富的内心考量怕是体现在面色上了……估计青一阵紫一阵,好不精彩。
“无事……想来昨夜梦魇了”我端坐,正色道。
呸,什么狗屁梦魇,昨夜我梦中之人,分明那般的翩翩曼妙。
……
不过,正是如此,才必须暗自发誓,我对她这样怪异的情愫,应该了无痕迹,此番襄西行程完结后,我付诸给她的万分挂念,也只能停在单纯的挂念友人的程度上,世上缤纷万千,唯独女子和女子,伦理纲常不容,世人不容,天地沧海不容,我不是超凡脱俗的圣贤,注定汇入泱泱宏潮,与凡世一体。
思忖到这儿,无奈一声轻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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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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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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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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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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