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诵下意识便松掉身体紧绷的弦,因为过度的惊惶而微不可察的有些瘫软。
可烟草清苦的味道萦绕在鼻息,她随即又马上警惕起来,怀疑自己会不会是落进了陷阱。
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松手,她仍然动弹不得。
顾淮几乎半圈住她,在某瞬间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卸下心防后,徒然发软向后虚靠。
这个举动莫名取悦了他。
作恶的心思瞬间生起,他反而圈紧了对方的肩臂而没有就此放手,不经意贴上的皙肤柔腻得灼人。
他的喉间生出些微燥气,渴意的驱使下是想靠近,想得寸进尺把这躯温软留存得更紧密,却还是隔下了克制的间隙。
对方再次的戒备也马上打破了这一点温存。
顾淮看向刚才所在的那盏灯下的方向。
一大群人本校学生围聚在那边,中间势单力薄的人一脚被猛力踹倒在地,周围的人却当是在看戏。
他故意把身前的人钳制得牢密,往自己更近光亮的侧臂那方压过,有意让她偏头看清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那个被踢翻在地的人明明可以还手,可他却好像完全放弃了反抗,任由眼前的人对他欺侮践踏。
顾淮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不要出声。”
莫名有些不舍。
他刻意加重力道箍紧,倏忽又松释开了手。
捆得发疼的力道顿时消失,姜诵得到了挣脱。
她不忘立马与旁边的人拉开防备的距离,可当下却进退两难。
不久前她还寄希望能解救她的那帮学生,现在成为了真正的暴徒。
他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古罗马斗兽游戏,旁观者赏乐,施暴者泄恨,受欺者束手无策。
即使姜诵不知道原委,但她清楚每个学校里固然是有各自不同的圈层,以及属于每个人自己的生存法则。
肉弱强食,适者生存,她尊重这个自然条律。
但是当这样的惩戒以霸凌的形式清晰直观教人领悟时,还是太过残忍不堪。
—
刘胜峰吃痛地蜷缩在地上。
踹在腰背部上的痛感不浅不重,但他不得不装作忍痛不耐的样子,哀声连连。
毕竟他寡不敌众,只能做戏祈求对方还有点仅留的人性,能够心慈手软下手轻点。
李贺不屑看了眼面前根本不经打的人,这两脚都还没使劲,就已经趴在地上。
他张望了下四周,在这里守株待兔多时,却根本不见有人来。
李贺恼怒得又添了一脚,加了几分力道,随后俯下身蹲在刘胜峰旁边。
“可惜那个顾淮不来。”他减了几分兴致,咬牙切齿道,“你也只好受着了。”
这个结果在李贺看来不太圆满。
虽说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想先小试牛刀,借此放出消息威慑,但堵在这里无非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人因为目睹这些害怕而落荒而逃的狼狈样。
他要从生理到心理都让人屈服。
狭小的角落浸没在昏暗里,隐匿其中的人把发生的所有事情尽收眼底。
姜诵清楚听见他们谈话中提及的名字,他们所寻找的猎物此时就在她身旁,同她躲在遮蔽的车身后。
她转头看向那个掳掠她的歹徒,她的同桌。
在面对他的替罪羊代他遭受的暴行,却只是卑劣地选择了冷眼旁观,而未有分毫愧疚之意。
姜诵甚至还感受到他似是而非的意犹未尽。
顾淮平静目睹这意料之中的把戏。
他见惯太多这种人际间不对等的欺凌,施暴者自以为无法无天,用最原始的野蛮暴行来为自己加冕。m.xiumb.com
而成就他们变本加厉的,往往正是附和者的追捧和受害者的隐忍。
他对此感到索然无味,只期许这番千篇一律的行径能整出新花样。
然而一旁的姜诵投来朝他质问的视线,却难得让他感到了碍眼。
大概自己早已被她归为是这等人的同类,即便这件事实属无辜遭殃,但那已将他判刑的审视,倏然让他百口莫辩。
因为是或不是还真的无从辩白,毕竟又能好到哪去。
他只是轻嗤发出讥笑,无非是不屑,就算这样他们也不尽相同。
因为这场愚昧的追戮游戏他根本没放在眼里,进入这条巷子里进行捕猎的人,从一开始才是他。
只是今晚产生了意外的变数,让他暂时分不出心参与这场角斗。
顾淮散漫抱着臂倚在墙边,仰起头向后重重一落,俯眼却以满目炽热回应。
“我害怕。”
短暂拥过玫瑰后,生出了更多的欲望。
他把乖张隐没在虚无的笑意里,示弱的言语是刻意解释又或者蛊惑,要人分不清他的意图。
姜诵沉默着与他对视,面对他直白的注视却没有接话,似有暗中的较量在僵持不下。
这一剂迷魂汤她偏偏没有喝下。
她怎么会相信他语气轻佻说出的害怕,她在他眼中清楚看到的,并非怯懦,而是近乎感知失调般的漠然。
姜诵不理会他虚伪的话语,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当下的情况让她无心辩驳。
顾淮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他看着她的目光专注落锁在那群闲杂人上,与平常所见到的那种温和模样截然不同,仿佛隔了道铜墙铁壁,淬了层坚冰,以至于对寻常人避之不及的场面却能够处之泰然而不见惧色。
尽管依然不置一词,但那群人夺走了她的注目,而近在咫尺的自己倒是被直接无视。
无论是初次见面的时候,第一次同桌的那天,还是后来的雨夜。
她分明从无怯意,以柔软的表面伪装却又带点疏离,说是伪善却又格外真实。
他自认为看得清楚却又感到迷离,让人忽然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顾淮看着面前的人,敛去了眼底的眸光,又恢复成平日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却向她问道。
“你想救他吗。”
声音带着不近人情的温度,夜凉似乎化成了水,从后颈顺着背脊淌下。
她终于又看向他。
姜诵抬眼看去,一时揣测不出顾淮的话意。
在面对眼前的境况,自己不受牵连已是侥幸,她也没有慈悲到愿意贸然出手相救。
不等她来得及想明白,便又听见对方平淡开口。
“用我换他就可以。”
姜诵一时有些微诧异,她无法从他脸上读出情绪,认真或者轻浮。
他说出的这句话宛若只是个玩心大起的玩笑,轻巧得与他毫不相干。
可他又直直凝望着她,平静中却暗有悲怆,恍若在等待一场审判,把所有选择和结果连同他人的命运一起全交予她定夺。
不远处匍匐在地的身躯又发出两声哀嚎,已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卑微如蝼蚁般在她脑里扭动,叫人心生不忍。
她不禁暗想,这确实还真是极好的方法,正中了那群人的下怀。
可这样以一抵一的交易于他而言却又是如此消极。
姜诵不再想探究他此刻又是什么意图,只是垂下眼回避他的注视,把唇紧抿成道直线。
她坦诚给出了答复。
“不必了。”
她没有为他人决断的权力,她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另一人的苦难。
况且。
至少在眼前受难的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会让自己旁观的良心少受些谴责。
顾淮说不出自己问这话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回答。
可在得知答案的那刻,一切便昭然若揭。
他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轻轻笑了,暗流在他眼底翻涌,却把眼中的人影点亮。
在这个选择题中,他终于是那个没有被丢弃的答案。
—
整条巷子安静得把细微末节都放大。
刘胜峰接连几声真情实感的叫苦,这才也让充耳不闻的街坊邻居忍无可忍,打开窗户远远对他们全吐骂了几句。
对方连串混夹了教育和问候,一吐为快后又重重摔合上了窗户,像及时画上结界隔离,生怕招惹后续是非。
已然目中无人的李贺容不下任何一丝挑衅,也并不受道德约束,全然不顾有任何扰民问题,对着骂来的方向机关枪般肆无忌惮输出了一顿,全是这个年纪说话不应该有的粗俗和恶劣。
“去你吗干你屁事。”
李贺不爽朝上方二层民宅谩骂,一旁的小弟们也此起彼伏跟着应和造势。
对方再也没了动静,他这才扳回挨了骂的面子,休止下来。
刘胜峰吓得也不敢再往枪口上撞,只好护着头噤声躺以待毙。
李贺转移了怒火发泄了一顿,不尽兴地又往地上的人质踹了两脚。
揍人一顿也是力气活,他这才感觉略有些乏倦。
他拧灭了最后一根烟,随手扔在了与先前几个烟头一样散落在地的刘胜峰的身上,把他人的尊严也如此任意处置。
周围的小弟们对此早已麻木不仁,只等着他接下来发号施令。
李贺手一挥示意离开,耀武扬威带着他一群尾巴走人,只剩下被丢下的垃圾。
刘胜峰依然倒在地上纹丝不动,一具活着的死尸。
直到那群人走远了,他才掐算着时间飞速从地上爬起,也不顾身上的伤因为动作的牵扯发疼,害怕对方余兴又起回头再把他逮住,只一心朝着另一道路奋命逃亡。
人都散了去,一切便如无事发生一样不着痕迹。
姜诵暗自舒了口气,然而心里的郁郁沉闷却并未有一丝抒解。
周明虞的那通电话后,轻而易举让她自以为的坚强丢盔弃甲,再有任何的情绪摩擦都将让她不堪一击,结果又遇上这糟心的破事。
反复摧折后即是瓦解,积压后即是爆发。
迟来的所有情绪在松懈的须臾中趁虚而入,她强忍住不断发酵的情绪,此时只想先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家。
姜诵背过身正想走,突然却滞止在原地迈不出步,这刻她只想消失藏匿到无人看见的地方。
昏黑的前路和明晰的返途都让她陷入犹豫,只是站在这个焦灼的分岔中,她莫名就红了眼眶。
身后的顾淮从墙边起身,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有所迟疑反而好心指了那道陌生的路:“走这边。”
“这条路直走就到了。”
他拂着肩背上的灰尘,又不以为意说明道,边翻找起外套口袋里的烟。
姜诵这才恍然想起他们似乎住在同一地方。
她不想被人发觉,紧咬下唇没有作声,下一秒却是听了他的话决然朝前方走去,不知是出于信任还是急于逃避。
后段巷路时明时暗,借着偶有的几盏尚存的残灯才勉强能看清路。
姜诵头也不回,明明走得不快,却反而更像是在落荒而逃,视线也几欲朦胧不清。
她害怕被任何人窥探到她当下的脆弱和难堪,她需要自我独处的安全的茧。
同路的顾淮走在后边不紧不慢,手边夹住的烟迟迟没有点上,他的注意直落在前面低头不看路的身影上。
他眉间微皱,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字未言。
这条他闭眼也能走的路,却走得愈发漫长而放不下心。
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一路沉寂。
—
姜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仓惶回到家的。
泪意在逃进家门的那刻也夺眶而出,她在无声中宣泄,借此连带囤积已久的委屈和压抑,仿佛只是在倒空一个积满水的玻璃罐。
片刻后郁积的情绪才有所消减,这时手机发起的震动声闷在了一旁的地毯上,她看见亮起的屏幕上,是周明虞很适时的又来了电话。
姜诵下意识抽了下鼻,并不想接,于是刻意放任它继续烦扰却置之不理,借以向对方赌气。
直到来电显示几乎快要终止,她才深吸了口气,还是接起了电话。
姜诵没有马上应声,有意要对方先发话,仿若不愿是自己先低头。
周明虞全然忘却此前的那顿争执,只是焦心地向她确认询问道:“回到家了没?”
所有的不快于她而言已然烟消云散,现在她不过只是一心关切孩子的母亲。
那些呼之欲出的负气一时全硬生压下,姜诵一时只剩凝噎。
她垂下已沾湿透的眼睫,才轻合上双眸便又有汹涌的泪意漫溢,可开口却仍然恢复成那平常寡淡的语气:“到家了。”
俨然听不出任何端倪。
周明虞大概是为刚才说的重话而过意不去,所以这通唠叨关怀明显带有弥补讨好的意味,是在修补母女关系的裂缝,也是在借此消抵内心的愧疚。
没有争吵和谩骂,姜诵反而只感觉更加难受。
她还没能从受伤中自我修复,也还没说服自己准备接受,却不得不因为周明虞的主动示好而服软。
那样温情却残暴。
让她只能再次吞忍所有的委屈,还要佯装毫不在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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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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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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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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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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