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公低下头,有些苦涩地说:“回老祖宗的话,现在只筹到三百八十余两”
“被催税的不止我们陆氏,整个福建最近都在筹钱交欠税,现在筹钱难啊”肥伯一脸愁容地说。
陆晋远摇摇头说:“日子这么苦,朝廷不蠲免说不过去,连缓征也没了,这是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啊。”
蠲免就是减免百姓的赋税,缓征就是推迟交纳赋税。
明朝时,蠲免成为常有的事,不仅天灾人祸时蠲免,有时皇帝心情一好,大笔一挥,也会蠲免。
明宪宗朱见深,一生多次蠲免,据统计在位期间减掉近两千万石赋税。
缓征就是百姓一时拿不出,找到理由就能推迟,有的一推就是几年,幸运时还能等来蠲免。
有了蠲免和缓征,老百姓自然是能少交就少交,能拖就拖,
像福州陆氏,老祖宗人面广,多次缓征,以至越积越多,现在累积一千五百多两。
庆二爷摇摇头说:“以前多少交一点,就能应付过去,这次一点也不讲情面,非要缴清,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老天爷也不赏饭吃,难怪那么多人造反”
陆晋远瓮声瓮气地说:“反贼连王爷都敢杀,建虏更是把锦州城团团围住,朝廷估计也是急了。”
众人一阵叹息,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老族长有些自嘲地说:“赫赫有名的福州陆氏,区区一千两也凑不出,是我这个老不死没当好家,惭愧啊,死了没脸见陆氏列祖列宗。”
“是晚辈无能,让老祖宗忧心了。”二叔公闻言,吓得马上跪下请罪。
肥伯、庆二爷等人闻言连忙跪下认罪。
这些年收成不好,多次跟杨氏死嗑,朝廷还不停加税加饷,族里早就入不敷出,老祖宗把棺材本都贴了进去。
本应颐养天年的老祖宗,一把年纪还要为族里劳心劳力,就是有罪,也是后辈不争气。
哪敢让老祖宗担责。
老族长说了一句“天地不仁”后,让所有人站起,坐回原来的位置。
没人说话,现场愁云密布。
“老二,茶山的买家,有眉目了吗?”老族长开口询问道。m.χIùmЬ.CǒM
“老祖宗,那可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庆二爷一脸焦急地说。
陆晋远也开口附和:“老祖宗,三思啊,茶山可是你的心血。”
“要不,让族里的后生去商号签长约,这样也能筹一笔钱”
老族长厉声喝道说:“糊涂,跟商号签长约,那跟卖身有什么区别,族里的后生都是族里的希望,不能自毁根基。”
看到众人还想说,老族长摆摆手说:“真能想到办法,我们也不用在这里发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就是福州陆氏的青山。”
顿了一下,老族长继续说:“福王、襄王,那是大明亲王,良田千顷钱财无数,说没就没了,这乱世,钱财是身外物,只有亲人才是最重要的。”
肥伯闭着眼,垂头丧气地说:“老祖宗说得对,钱财身外物,茶山,卖就卖了吧,世道这么乱,指不定茶山哪天就不姓陆了。”
庆二爷、陆晋青等人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祖宗看到没人反对了,示意二叔公继续说。
二叔公连忙说:“回老祖宗的话,对茶山感兴趣的买家不少,其中最有诚意、出价最高的,当属山西介休范氏商号的范少东家,开价比其它人高出二成。”
正当二叔公想介绍其它买家时,祠堂后堂的大门突然被敲得“砰砰响”,
有人大声在外面喊道:“老祖宗,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众人面色齐变,离门最近的陆晋远连忙起来打开门,沉声说:“水生,什么事,好好说。”
冲到后堂拍门,打扰老祖宗、族老们开会,不用说,肯定出了事。
还是大事。
陆晋青焦急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说。”
水生上顾不得喘顺气,哭丧着脸说:“老...老祖宗,不...不好了,官军把茶山都围了,杀了二旺哥和虾叔,还把长富哥他们都...都捆起来了了。”
“啪”的一声,老祖宗手里的茶杯掉地,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二叔公一脸焦急地说:“水生,说清楚一点,到底怎么回事?”
水生整个人还在惊恐中,说话有些颠三倒四,问了好一会,终于弄明白什么事。
茶叶惹的祸。
陆氏茶山能产方山露芽,好茶自然多人掂记。
郑家二公子郑渡到长乐县游玩,听说方山露芽是好茶,派人直接去茶山购买,
扔点钱强买那个意思。
陆长富不敢得罪,马上奉上一斤上等的方山露芽作孝敬,
没想到来人张口就要十斤,不给还不肯依,
陆长富也为难,知道得罪不起郑家人,可手里实在没货,
茶山每年产出有限,需要上缴一定数量的给官府,剩下才能自由支配,
新茶几天前已跟买家谈妥,还收了订金,一斤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斤,真拿不出。
郑渡的亲兵一向嚣张,哪里跟陆长富讲道理,
象征扔点钱,直接动手抢,
陆长富知道族里等着这笔钱交欠税,再说收了别人的订金,生怕违约要赔大钱,
带人苦苦阻拦,混乱中把带头的队正摔倒在地,
那位队正运气不差,倒地时,脑袋正中一块尖石,
当场头破血流、生死未卜。
这下惹了马蜂窝,有人飞马回去报信,
郑渡闻言当场爆怒,亲自领了一队人直扑茶山,
到了茶山,二话不说就开杀戒,
当场杀了二人,伤了十多人,还把所有人都捆起来,
出事时水生在茶丛中拨草,看到情况紧急,偷偷跑回来报信。
又是郑家,这下惹下大祸了。
肥伯脸色惨白,一跺脚,心急如焚地说:“这浑小子,死脑筋,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道理,怎么就不明白。”
“别急”陆晋远安抚道:“茶山关乎到我们陆氏一族的命运,富哥儿也是为了族里”
二叔公一脸愁容地说:“郑家二公子,不好说话,这事怕是...不好收场。”
不好说话还是赞他了,整个福建的人都知道,郑芝龙的六个儿子,(注:过继妻族那位不算,排序也剔除)
大公子郑森温文尔礼、善待百姓;
二公子郑渡性格跟大哥相反,飞扬跋扈,喜怒无常,
剩下几个公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官府每年都能收到大量与郑家兄弟有关的状纸,只是压下去罢了。
在福建,谁敢审问郑家的人。
有人提议报官,有人提议把人抢回来,有人提议找中间人,
就在众人乱成一团时,又有族人禀报,说有大队人马往兴平村方向赶来,
有人看到被绳子捆着的陆长富等人,就在队伍中。
不仅杀人抓人,还要到兴平村兴师问罪。
慌乱间,外面外来一阵嘈杂声,隐隐还能听到马蹄声,
老族长扶着桌子,有些艰难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事来了,躲避也没用,走,出去看看。”
漏屋偏逢连夜雨,筹钱交欠税的事还没解决,又飞来横祸,
老族长心里泛起一种无力感,
难道,天要亡福州陆氏?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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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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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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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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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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