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急得快哭出来了:“是真的!大人,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又对霍公道:“就连夫人也……”
霍小缘花容失色,低低喊了一声:“娘!”立刻朝城南别院的方向冲了过去。君子柔亦随她而去,只是走之前意味深长的看了叶青禾一眼。
叶青禾僵硬坐在原地,脸色急遽变幻。张经纬看不下去了,拍案道:“孽障!你自己搞出的岔子,难道还指望外人替你擦屁股吗?”
叶青禾这才如梦初醒,匆匆道:“其间定有误会,弟子这就去弄个明白。”
闻戈连忙道:“叶师弟,我也曾在药院研习过,我和你一起去!”说着跳起来追了过去。
城南别院占地广阔,环境清幽。此刻别院中灯火通明,每一道门都被紧紧的自外头钉死,兵士则持枪带盾,紧张的逡巡着,一旦有人影在墙头冒出,立刻用□□将人怼回去。
畏于枪头的挑刺,病人的面孔在墙头上一闪而逝,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他们的手指,却还不死心的牢牢抓在墙顶,以待时机。
闻戈的心猛的一沉,他留意到,那些攀在墙头的手指中,有不少已经变成炭一样的黑色。
那是只有彻底坏死、腐败的肢体上才会出现的颜色。
霍小缘不管不顾,径直朝一扇门扑过去。那门似乎是属于城南别院的一处独立院落的,现在也被人匆匆用木板从外头钉死了,开启不得。
她愤恨的捶打着那碍事的木板,锐声尖叫道:“你们竟敢这样对待城主夫人!还不快把这碍事的玩意给我拆了!”
兵士惶恐不已:“小姐,里面都是重又复发的病人,现在知道自己得救无望,满怀报复之心,一旦放出,后果难料!这门是万万开不得的啊!”
“胡说八道!我娘的鬼疽早就好了,她才不会复发呢!你也知道里面都是鬼疽病人,竟然还敢把我娘和他们关在一起,都是谁给你们的胆子!”霍小缘刺耳的喊道:“快把门给我打开!”
她用力的砰砰拍着门板,砰砰声中,忽然,一个镇定而又成熟的女声响了起来:“小缘。”
霍小缘流着泪道:“娘亲!你别怕,女儿来了……”
“小缘,你快走吧。他们说得不错,门后面的,都是无药可治、满怀仇恨的鬼疽病人。这门一开,射月的覆灭也就不远了。你听我一句话,快走!”她话音还未落地,忽然“啪”的一声,似乎是有人挨了一耳光。
门外诸人心里一紧。紧接着传来粗鲁的咆哮声:“放你娘的狗屁!你想死在这儿,老子可还没活够呢!快叫你女儿把门给拆了,不然老子活生生撕掉你头皮!”
“娘亲!”霍小缘又尖叫了起来:“你们在等什么,还不快给我把门打开!”
兵士面面相觑,只是不动:“小姐,你没听见吗?门后面的不光是夫人,还有很多穷凶极恶的病人!这门开不得!”他还想再劝,忽见墙角边一个身影凌空而起,翻进院内,下巴一下子惊得掉了下来。
但马上,那身影手里搂着另一个人,从墙头翻出。那人动作实在太快,兵士还未反应过来要去截拦,他们已然稳稳落地。
门之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失望的怒吼。
霍小缘一下子呆住了,眼泪都忘了流:“娘……”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叶青禾惊道。
闻戈松开城主夫人:“这样不行。因病而死是一回事,被人活生生折磨殴打致死是另外一回事,我不能眼睁睁坐视后者发生。再说了,这鬼疽的集体复发来得突然蹊跷,师弟必也是想找个病人问问清楚的。我想城主夫人深明大义,又有丈夫、女儿牵挂羁绊,应当不会做出危害射月城的事情,所以就先将她带出来了。”
“娘!”霍小缘惊醒过来,正要一头撞进霍夫人怀里,却被君子柔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了:“离她远一点!”君子柔毫不客气的斥道:“你也想染病吗!”说着迅速抖开一方洁白的巾帕,掩过霍小缘的口鼻,系在霍小缘脑后。
“放开我!那可是我娘啊!”霍小缘崩溃的大喊。
霍夫人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人救了出来,惊惶的拈起衣角掩住自己大半张脸,才细声道:“谢谢这位仙长出手相救。”
“这个谢字,我倒觉得大可不必。”君子柔毫不客气的冷笑道:“要不是千山派的人乱医乱治,你们当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霍夫人,请把你的脸露出来。”
霍夫人一惊:“这……又是为何?”
君子柔没好气:“夫人,你从脸到脚都裹那么严实,可叫我从哪儿来判断你染的到底是啥病呢?”
霍夫人惊疑不定的瞥了一眼叶青禾:“这……叶仙长不是说,我们染的,是鬼疽么?”
君子柔嗤笑道:“他的判断要是正确,我们也不用这样惊慌失措的站在这里了,夫人,你说是不是?”
霍夫人不由点点头,然后慢慢放下了遮脸的衣角。
望着她那满脸鼓起的脓包,君子柔嘴角挑起一抹微笑:“果然……是麻风啊。”
叶青禾浑身一震:“不可能!这绝对就是鬼疽,不可能是麻风的!”
君子柔嘲讽的道:“叶先生,你为何如此斩钉截铁?难不成射月的疫病之源,是你投放的,所以才能如此笃定?”
叶青禾俊秀的面目扭曲了一瞬:“可是紫芝草确实抑制了他们身上的水疱生长,而自从我给射月人分发九光芝水以来,也确实并没有新发的病人出现!若这是麻风而不是鬼疽,这又该如何解释?”
君子柔蔑然道:“叶先生,你的药方能抑制他们病情扩散恶化的缘故,你当真不知道吗?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紫芝草可激发人体生长的潜力,加快伤口的更新和疤痕的愈合,发酵浓缩后,效力更强;而九光芝,本就有去毒清疮、平疤除痕的效果。你让患者服用紫芝草,其实是透支了他们身体的修复能力,让他们皮肤更新的速度快过了麻风斑疹长出的速度,才造成了他们病情确实可控的假象;而九光芝……正因为你发放的九光芝水洗去了他们皮肤上本该出现的麻风斑疹,射月城中,才会再没有新发病人出现!”ωωω.χΙυΜЬ.Cǒm
叶青禾脸色惨白,犹自挣扎:“可那些还没来得及发放九光芝水的街巷,也并没有新的病人出现!”
君子柔美艳而成熟的脸上,讥嘲之意越发刻骨:“不错,没有领到你所谓防治之药的地方,也没有新的病人出现——这不是更说明了你的防治手段与没有无甚区别么?”
“君姐姐,”霍小缘惶然插进来道:“既然依你所见,射月人感染的,其实是麻风的话——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这麻风,应该也是有医治的办法的吧?”
君子柔将目光从叶青禾身上移开,沉吟道:“办法是有的,只是霍夫人身上的麻风被压抑许久,才会有如今猛烈的爆发性反弹;想要彻底根治的话,手段痛苦残酷,非普通人所能承受。”
霍小缘眼睛一亮:“君姐姐,是什么办法,告诉我们,救救我们!”
一旁听到的兵士也面露喜色,大声朝墙内被困住的病人吼道:“吵什么吵,闹什么闹,仙子说她有办法治你们的病!你们都不会死!”
但很快他就会自己嚷了这一嗓子而后悔莫迭。
因为那药皇庄来的仙子鲜红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道:“麻风病之毒,主要集中在水疱里的脓液中。只要用烙铁将起疱疹处彻底烫死,麻风病自然可解。”
霍夫人眼睛一翻,软绵绵的昏了过去,闻戈连忙将她接住。
院墙之内,原本满心期待拯救之法的病人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爆发了更大的冲击与骚动。
“君姑娘,”一个极度疲倦也极度无力的苍老声音倏然响起:“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霍小缘一惊:“爹爹!”
叶青禾、君子柔、闻戈等亦道:“霍公。”
霍公乘着两人抬的便轿,出现在君子柔身后。不过片刻的功夫,他那本就不多的黑发,竟也白了:“这办法之酷烈,不吝于炮烙之刑。只怕麻风之毒被除去了,人也一命呜呼了!不知,是否有第二种解法?”
“那当然也是有的。”君子柔冷酷的道:“第二种办法,则是将病人捆在一处,点火烧之。病人被尽数烧死成灰以后,射月城也就得救了。这,就是第二种解法。”
霍公垂头敲了敲扶手,悲叹道:“可他们都是无辜的,我又怎么能牺牲他们的性命,来维护射月的传承!”
君子柔无所谓道:“人总是要死的,早一刻晚一刻,区别不大。只是城主大人,遭逢麻风厄运的城镇,我见得多了。他们的结局,通通是火,一个主动选择烙铁的都没有——毕竟人怕必然的死,但人更怕眼前的痛,他们只会竭尽全力的远离烙铁,浑然不管其他的选择,只会更糟。”
闻戈被君子柔的无情惊动,忍不住道:“君姑娘,你口中结局的火,恐怕不是烧死麻风病人的火,而是人心背离、满城覆灭的焚城之火吧!”
君子柔傲慢而轻蔑的盯了闻戈一眼,不屑于理会,对霍公慎重的道:“眼下情势危急,凶险万分。到底如何处理这别院中的病人,还需大人您尽快定夺。”
“不行,每一个射月人,都是我的子民。我不能简单粗暴的一个命令,就决定了他们的生死。”霍公痛苦的闭上眼:“让我再想想。”
片刻后,他的眼睛睁开了,沧桑而衰老的目光落在不省人事的霍夫人身上,依稀透出一点柔情:“我会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怕死的,我会给他烙铁。怕痛的,我会给他火光。只是……城南别院中的这些人,倒还好办,横竖他们已是瓮中之鳖。可那些还在射月城内,被九光芝洗去了麻风特征的那些病人,又该如何处理他们呢……”
君子柔略一思索,道:“这个好办。夜华昙与九光芝相克相抵,于人又无毒无害。我只需在射月人常用的水源中投入夜华昙花粉,夜华昙花粉便可随射月人饮水、洗衣、沐浴时,沾上人的肌肤,将九光芝效果化去,显现出应有的病症来。”
“夜华昙花粉需要多久才能生效?”
“很快。若我今晚投放,到明天日落之时,便可将九光芝的效用全数化去。”
“好。”霍公点头:“君姑娘,那么夜华昙花粉的事,就辛苦你了。明日之后,我便会令射月的兵士上街逡巡,将麻风病人捉捕起来。”
“说到这个……”君子柔瞟了一眼周围的兵士,道:“大人,恕我直言,您的兵士,可不能以现在这样的装备去搜捕麻风病人。这简直就是送。”
霍公咳嗽两声,道:“唤统领过来。”
很快一个髯面大汉奔来。霍公言简意赅的一指君子柔,道:“药皇庄的君仙子有话要嘱咐你们。”
君子柔也不客气,目视着那统领,快速的道:“我不知道之前那叶青禾的鬼话,你们听了多少,信了多少。而现在我在这里,要告诉你们的就是:他的判断是错的。这别院里面收治的,不是什么闻所未闻的鬼疽,而是麻风。九光芝水可以令你们皮肤痊愈完整,但并不能真正为你们抵御麻风的侵害——”
见那统领听到这里,喉结一抖,君子柔满意的继续说下去:“但是照我说的话去做,就可以保证你们在麻风面前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统领一凛,肃容道:“仙子请讲。”
“第一,准备好遮面的白纱,将眼、鼻、口严密的遮挡起来,免得与麻风病人触碰时,呼入他们的唾沫、喷嚏;第二,穿上你们最好的盔甲,带上手套、护颈,将身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遮盖起来,免得被麻风病人挠破皮肤,他们的指甲缝里都是有毒的;第三,准备好大量的生石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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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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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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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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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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