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一开始救下余书晴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快一岁了。
他是从冰冷刺骨的早春湖水里，把人救回来的。救她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投缘又或者出于同情怜悯，游方本就生性凉薄，出手相救仅仅是因为这个叫余书晴的幼子，是余长讳要杀的人。
游方不喜欢余长讳。不喜欢这个欺师灭祖，嗜血杀戮又本性难移的师兄。
年少时就极厌恶他。因为余长讳就算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或者隐去一边头颅变得比游方还像正常人，也无法改变他就是凶邪的事实。他会用阴毒又带着威胁的目光去看游方，却在追云道长望过来时表现得温驯善良。会事事要争第一，即使赢了也不会减轻半分敌意。
一开始余长讳也在想办法讨游方的欢心，后来发现这块石头捂不热的时候，几乎是转眼就与游方反目，却丝毫没有考虑过，如果没有追云道长，游方早就死在他余长讳手里了。
所以余长讳要杀的人，游方就要保她。不仅仅是要同余长讳作对，更多是不希望追云道长因为他的事情操心更多。
虽然救下余书晴是在意料之外，但游方还是很尽职尽责地定期去看望她，当然，还有拿来救她命的另一个孩子余书翳。
余书晴很健康，不太常生病，但是很爱耍赖皮。每次碰上游方回去看她都会撒泼打滚地求他多住两天，游方觉得她很麻烦，但是看她的时间从每半年一次演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是很好很乖的孩子，这是游方第一次收徒，虽然是在余书晴的赖皮前半推半就，但还是稍微上了心，会把追云山上的书籍带下来给她看，偶尔也会教她一招半式的好玩。
游方有时候都在想，要是自己当时没有救下这个孩子，也许她也不会遭受到后面的磨难。
不会在三岁的时候，被余长讳灭了满门。
本来以为会在下个月的一号见到她，游方甚至准备了新的练功服想要给她惊喜。却没想到会提前见到这个眼睁睁看着兄长死在眼前的，丢了魂的小孩。
游方当然想救她，不然也不会拿余长讳死去的哥哥余康安的魂魄，去补足余书晴的。那个时候其实没有多余的想法，游方就是想让这孩子好好睡一觉，忘掉所有可怕的事情。包括后面把她放进铜钟里，也是为了救她的命。
后来再次见面，却已经不是余书晴了。
离开塔的时候，跟在游方身边的余书翳说想要去见见她。游方本可以拒绝，但是却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她现在叫张无量，眉眼里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是五官长开了不少，皮肤也黑上了几分。她还和从前一样，受了伤会龇牙咧嘴地“哎哟”叫唤，会躺在地上装死，还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但游方还是下意识把她和余书晴分开看待，甚至能做到坦然探究张无量和余康安魂魄融合的情况。当然还有下一步计划里，张无量可以放在哪一环。
他是游方，是余书晴的师父，是追云道长的徒弟。可从葬下追云道长的那一刻开始，追云山和这方土地的一切生灵，就和游方紧密绑在了一起。Χiυmъ.cοΜ
所以他注定不可能，只是余书晴的师父。
逐月塔倒，双头妖怪重现人间。游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叫张无量的孩子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张无量会用功读书，会交很多朋友，会和师叔一起平安健康地生活。假如说她会有烦恼，游方更希望是因为考试，因为升学，因为处理不好人际关系。
一开始的时候，游方是真的不希望张无量会被卷进来。
但是有时候吧，人又不得不信命。余书晴不可能从这些事里脱身，张无量也一样。与其等着命运摆布，倒不如把张无量提前放进计划里，游方也确实这么做了。
张无量和余书晴，在游方眼里始终很难划上等号，又或者说是他不想。一切计划里，张无量都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虽然有时候过程有些曲折，但不得不说她比余书晴要坚韧不少。秦洵对张无量应该很好，所以孩子才会成长得自信坦然，但这个好也不是无原则的好。秦洵会纠正她的陋习，做错事了也会有惩罚。张无量依旧爱耍赖，却比小时候要有度多了。
游方很难说明自己的情绪，大概就是自己爱护着的孩子，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成长了很多，可到头来，他连一句“好孩子”都没有立场夸出口。
事情发展到不可控之前，游方都确信自己能保护她周全，可是后来全都不一样了。
不过在这场必死局里，游方还是尽力给了她、给了极度牵挂爱护她的秦洵，生命的希望。
还清了吧，游方想。
不管是作为余书晴还是张无量，以后都要健康平安地长大。
康安康安。
2.无量不在的日常生活
顾十方一向很有规划，早上六点起床之后，先是洗漱吃早餐，随后背了半小时单词，在七点钟准时离开家往学校去。
今年他升上了高三，学的理科，成绩依然名列前茅。今天不该他值日，所以还有空闲在学校外头买东西。
他正在付钱的时候却被身旁的人拍了下肩膀。
“你也买米糕啊？”宋柯摇了摇手里的袋子，然后遗憾道，“看来她今天得吃两份米糕啰！”
顾十方笑着点了头，两人并排往学校的方向走，照旧还是宋柯叽叽喳喳地说着，顾十方不太接话。
逐月塔自从上一次发生二次坍塌，引发地表塌陷之后，就再也没有重建过。只是一切修复还原后，在塔的原址上做了块圆形的石碑，还是追云山上的道长来题的字，说是为了纪念这次灾难□□件。
不过倒是经常有人带着些食物放到石碑边上，多是些学生自发的行为，等到放学后他们又会来帮忙清理走。
江殊碰到顾十方两人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有些无奈地扬了扬手里的米糕：“看来今天，她终于实现了米糕自由？”
“不碍事不碍事，多出来的给她师叔吃。”宋柯乐呵呵地蹲下身把米糕袋子敞开来放在石碑前面，“老张我的财神爷，你多吃点，保佑我发大财奥，以后我发达了绝不忘了你！”
顾十方和江殊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把袋子敞着口放下。随后三人一起站了一会，赶在了预备铃之前回了教室。
二十五中学的早自习开始的时候，追云山上的弟子已经做完了早课。
这一两年来，游方的模样倒是一直没变什么，不过门下新收了一个小孩。
孩子很皮，早课的时候还靠在师兄身上打呼噜。游方抓着戒尺吓唬了他两下，给人提着扔进了个黑乎乎的房间。
那孩子明显常来的，还没关上门的时候就开始抱着游方的腿求饶：“师父，别把我关进去。这里面有怪物，还会发光，我听话，下次再也不偷懒了！！”
回应他的却是游方瞪过来的视线。孩子吓得立马就老实了，这会放了手快两步就把殿里的蒲垫搬到门口，然后可怜巴巴跪在上面：“师父，我听话。您早点来把我带走好不好？求您了。”
游方叹口气揉了把小孩的头：“真有这么怕？”
孩子快把脑袋点掉下来：“里面真的有妖怪，那个破画卷里面，有妖怪、还、还能发光！”
“嗯。”游方语气方温柔了一些，“你陪那画卷说说话，也许她就不吓唬你了。不过这画卷里头的另一个倒是喜静的，你也不要太吵闹…”
“还、还有两个？！”孩子的眼泪再也包不住，顺着眼眶往外哗哗流淌。
游方冷静关上门，临走前还又吓了小孩一把：“听说想要不被怪物吃掉的方法，就记载在那卷画卷里头…”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整个殿里就只剩下小孩的抽泣声。这处算是个正殿，但出于保护供奉在此的画卷的目的，整个殿内没有放置一盏烛台。游方还时不时会安排一些犯了错的弟子，到这殿来受罚。
其中这个哭鼻子的孩子来的次数最多，听各个师兄讨论，也只有他在这里的时候画卷才会发光吓人。
果不其然，那画卷下一刻就闪烁起来盈盈亮光。
孩子被吓得又哭了好一会，一直到哭得打嗝才停下来。他仔细回想了半天师父刚才说过的话，此刻老实巴交地对着画卷磕了好几个头：“神仙妖怪莫怪莫怪，小的、小的是追云山上的小弟子。不、不是有意惊扰各位。但、但、但是我也、我也不想死。所以请求翻阅…”
“翻阅一下…”
那孩子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深呼吸几下，终于壮着胆子上前几步取下了那卷画卷，随后借着画卷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看了起来。
画卷似乎是有意引导他从特定的地点开始看，并不允许他将画卷完全展开。孩子便僵直着身体仔细阅读着画卷上的内容。
展露出来的地方，先是画了个敞开门的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块装裱好的，题着“无量”两个字的书法作品。孩子盯着看了好一会，画里的内容竟然动了起来。
是整个视角跟着一起转变的，小孩凑近了些感叹着画卷的神奇，随后就看见了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头，躺了个闭着眼睛的少女。摆在她床头边上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破旧的烛台，光秃秃的烛台上没有放置蜡烛。
过了一会画面变成了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好像正在集市上买东西。其中一个小摊就突然出现在了画面中央，小摊的老板是个肚子有些大，长着长胡子的老头。
老头嘴动了动，但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随后那个高个子男人就从他手里接过了一小截看上去很劣质的半根蜡烛。
再往后那蜡烛就出现在了方才那个少女的床头。
就在蜡烛点上的一瞬，那微弱的烛光竟然冲破了画卷，带得整个大殿都明亮了起来。
孩子本就哭了许久眼睛酸涩得很，这会揉了好半天眼睛才恢复过来。
画卷上先前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女，就在此刻睁开了眼睛。
——————————全本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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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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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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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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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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