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大姑和大姑父是唯一的亲戚。
高祖那一系基本没有了,因为曾祖完全就不知道他上一辈都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认祖归宗。除了隐约听过有个同母异父的在台湾,曾祖夫只能算是独苗一个。加上曾祖母也是孤儿,所以□□丞上一辈人际关系简单的就像是没有。
到了□□丞这里,他娶了自己的女同学,破天荒的让陈家在南京这边有了一个难得的亲戚。也许就是因为如此,□□丞最终把家安在自己的祖籍,还是因为北京那边实在太孤单。
说实在的,陈仲彦觉得奶奶和姑奶奶长得一点也不像,两个人合照中给人的差异也非常的大。他没有见过奶奶的面,不知道是不是和爷爷一样那么刻板严肃。好在大姑不是,她算是家里面真正能给人如沐春风般感觉的人——高校竜那老奸巨猾的家伙根本不能算。
“元元,你看我们今天做些什么年夜饭吃?”吕曦看着小于带进来的东西,心说是不是把招待所的库房给搬空了?
高校竜特地说今年别采买,他会让单位把年货送来,但是吕曦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整盒整盒的冰鲜水产,差不多半扇猪肉,吕曦估摸着家里的冰柜放不下了。
“晚上做个肘子吧,反正也要把肉片了。再来盒对虾,清蒸的话就吃河鱼,红烧就把那条黄鱼做了。就是青菜还得出去买些,这里全是肉。”陈仲彦插着腰看着一地的食材,也是头大。
小于人还没走,在一边搭腔,“青菜也不用买了,马上第二车就给送来,我看着有不少本地新鲜蔬菜,足够吃了。”
“还有一车?”吕曦和陈仲彦同样诧异。
陈仲彦看着这个司机,总觉得哪里不对,小于也看了看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好奇可不是一个公司员工该有的情绪。
“收拾吧。”吕曦喘了口气说道,把陈仲彦的思绪拉回现实,这一堆肉山,比打扫卫生可困难多了。
何欣不喜欢园艺工作,虽然只是简单的把需要晾晒的水灌好,但她同样不想去和老太婆聊天。磨蹭到没有任何借口,她才不情不愿的往家里走,进门的时候强打笑脸,因为她知道做人要做巧。
但一进门就看见陈仲彦手持剔骨尖刀在磨刀棒上一拖一划,十六岁的娃娃偏有一副积年屠夫的熟练。
陈仲彦向来对这个后妈没什么好脸,阴阴沉沉的走过,看样子倒像是想给她一下。
吕曦抱着一大堆青菜进来,“小欣,来帮我洗菜吧。”
憋了一肚子火的何欣装出热情跑了过去,很快发现洗菜同样不是个容易活,自来水太凉,冻得她手都红了。
没怎么干过家务的何欣咬牙硬撑,还洗的特别认真,生怕给别人一个潦草的印象。她瞥了一眼看起来更像是自己弟弟的陈仲彦,刚好看到他卸下一条前腿,正在从关节处断开猪蹄。
何欣不敢相信的看看吕曦,那脸上的表情似乎再说,这小子怎么干这活这么熟练?
“元元喜欢跟我做饭,从9岁起就帮厨了,你用不着担心他。”吕曦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我可不是担心他!
何欣心里想着,嘴上只是‘哦’了一声。
在杭州就知道他会做饭,但是拆一扇猪给人的震撼就更大了。
到了他开始用砍刀剁排骨的时候,何欣干脆就背对着他坐。
小保姆跑前跑后,把不在今晚菜谱里的东西挨个放好,很快家里的一个冰柜就盖不上盖了。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吕曦做的面条,何欣居然呼呼地干了两大碗,看的陈伯堂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捅捅身边的表弟,“何欣干什么体力活了?”
饭后是午休,何欣终于有了撒娇的时候,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给陈景平看早就恢复原样的一双手,哭的稀里哗啦,让陈景平这好一阵的心痛。
真正的年味在下午三点开始点燃,茶几上的茶具被移走,放满了瓜果干货,想喝茶的高校竜只能坐在大厅的角落里自斟自饮。厨房里带着油脂香气的味道一阵阵的往屋里飘,预示着这一年大家小家依旧富饶幸福,甚至外面还有人开始放起了鞭炮。
下午五点,天阴沉的可怕,但是屋子里的气氛已经酝酿起来,花花绿绿的凉菜开始上桌,瓜子和花生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客厅。
“爸!妈!”
突然间一个人叫喊着从外面冲进了屋子,虽然喊着亲人的称呼,却怎么着都有些埋怨的味道。
关城阳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吕曦从厨房小跑着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哎呦!我的儿子!”吕曦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怎么……怎么……不是说今年不回来了吗?”
她走上前去张开手,那个三十多的男人上前一步紧紧搂住吕曦,丝毫不顾忌探头探脑陈伯堂和陈仲彦,撒着娇的说着,“我一回家发现没人,就知道你们肯定来这里了!”
关城阳咧着嘴走了过来,满脸的笑,差不多都要从满是皱纹的脸皮里满溢出来,他高兴的说不出话,只是‘哈哈’笑着拍着儿子的肩膀。
最后还是吕曦先回过神来,她问,“怎么这么突然?”
关景辉冲着屋里傻笑的陈伯堂点点头,“突然有了假,干脆回来过年。反正洛杉矶那边也没个气氛!”
“好……好……”即便知道儿子的借口肯定有问题,吕曦也没有戳破,高兴的回应着,拉着关景辉的手说道:“快!去和你姨姥爷和高爷爷拜年。”
关景辉从来没有陈家孩子那么老实拘谨,反正□□丞根本管不到他。说起来也怪,□□丞把自己孩子管得死死的,却对亲戚家的娃娃异乎寻常的宽容。就听见这小子远远地高声喊着打招呼,竟然还乐呵呵地笑笑。
高校竜认识这个小辈,但是不熟,站起来矜持的笑着。
关景辉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还带了一个人……”他笑着指了指门外,一个一头红发,身材高挑的大洋马拉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一脸的兴奋,看到关景辉身边的两个人看过来,连忙学着刚才关景辉的称呼说道:“妈……爸……”
吕曦和关城阳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这个意外似乎有点太大……
关景辉急赤白脸的摆着手,叽里咕噜的用英文解释着,“不是跟你说要晚上再这样称呼吗?”
女孩粗线条的一捂嘴巴,没心没肺的笑着,“我忘了,我就是学你说话。”
关景辉尴尬地转回自己的父母,急迫间本地话说的飞快,“她中文不好,搞错了……”
“先进来再说!”早就察觉有问题的吕曦看着自己的儿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毛毛躁躁的性子看来是改不掉了。
小保姆有点畏惧的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老外’,犹豫着不敢上前。陈伯堂英勇地挺身而出,坏笑着路过关景辉,“表哥,成啊!”他竖起大拇指调侃着,躲过关景辉的飞踹,面向红发妹子。
“欢迎欢迎。”陈伯堂不怀好意地笑着,伸手去接对方的两个箱子,然后问,“会中文吗?”
女孩非常外向,似乎根本不懂得害羞是什么状况,她用手指捏在一起,半生不熟的用中文说:“只会一点点。”
“够了,够了!”陈伯堂似乎是觉得家里多了点老爷子不好板着脸的依仗,越发的放肆起来,他挤眉弄眼的看着关景辉,“有地主表哥就够了!”
关景辉瞪着眼警告陈伯堂不要太放肆,然后拉过女孩向吕曦和关城阳解释,“这是我的女朋友,凯瑟琳·纽曼,美国人……”他看着父母的脸上有茫然的神色,好像是不大相信现在这种情况。
轻轻拽拽凯瑟琳的手,关景辉说道:“阿姨好……”
凯瑟琳聪明的学着,也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听着倒字正腔圆,“阿姨好。”她说。
“哎,哎……你好……”吕曦真的是被自家儿子的突袭弄得措手不及,她身上还穿着围裙,手上还都是水,完全没什么心理准备。
关景辉管不了那么多啦!他转向关城阳,依旧首先发声,“伯父好。”
凯瑟琳紧接着复述一遍,“伯父好。”
关城阳就只能‘呵呵’的傻笑了。
陈伯堂乐的浑身打颤,颠颠的回到客厅,冲着陈景平猛打眼色,正自在得意中,发现陈景平一张脸正经地就像是在开会,一瞥看到爷爷耷拉着嘴角盯着自己,立刻老鼠见了猫一般老实了。
吕曦和关城阳拉着儿子和不知道究竟什么身份的儿子女朋友来到客厅,硬着头皮挨个介绍给大家。关景辉知道中国人的亲戚关系老外根本分不清,偷懒的一改称为表兄弟和祖父,弄得凯瑟琳疑惑地问他,“你怎么有两个爷爷?”
关景辉小声地说:“表亲……表亲……”
这算是一个出乎意外的小插曲,但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激不起太大的浪花。
给关景辉和他女朋友找个房间收拾了一下,马上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年夜饭的丰盛,根本不在乎多了两双筷子。当凯瑟琳坐在圆桌旁的时候,她又一次的刷新了自己对中餐的认知。
“她能吃中餐吗?”看着模样有些傻乎乎的凯瑟琳,吕曦有点担心的小声问儿子。
关景辉没事人一样的回答,“放心吧,别吓到你就成。”
电视里放着喜庆的节目,作为一家之主的□□丞看着这一桌子人,应该来的和不应该来的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倒也让他心情很是舒畅。他端起一杯茶水,“不多说了,只希望大家能过的更好,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他顿一顿,双眼放空,像是想起些什么,然后继续说道:“光阴流转,只有幸福会留在人的心间,你们都要努力的追求幸福。”
大家都举起杯应和。
□□丞说的并不隐晦,这里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追求,只是希望都能心想事成。
关景辉低声地向凯瑟琳解释祝酒词,这个美国大妞听着听着就双眼放光,她兴奋地想,原来眼前的这个老头是个诗人啊!
举起手中的酒盅,凯瑟琳就想来一大口,关景辉早就知道她的脾气,连忙阻止着,“这比伏特加要烈多了。”
凯瑟琳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一仰脖就像是干伏特加一样都倒进喉咙里。不出意外,她立刻就涨的满脸通红,本来就白皙的皮肤像是要滴出血来。
为了表示对客人的尊重,饭桌上只有这四杯酒,剩下的人都是软饮料。陈伯堂看笑话一样‘咯咯’笑着,本来表哥来了他的压力就小,还带来个天生能活跃气氛的鬼妹,他喝着可乐就像是吹了一瓶翠鹰。
好容易让凯瑟琳在卫生间恢复了常态,关景辉也不敢给她白酒了。虽然女朋友依然跃跃欲试,他可不想再出洋相,要真让凯瑟琳喝高了耍酒疯,这帮美国酒鬼能给你闹翻天。
“尝尝我妈妈的手艺。”
为了转移凯瑟琳的注意力,关景辉在桌子上寻觅着,看着红烧肉像是以前吃过的样子,就给她夹了一块到碗里。
“妈,你红烧肉做的真好!”也不能只顾女朋友忘了妈,关景辉很是狗腿的献着殷勤。
没想到自家妈妈撇了撇嘴,“那是你表弟做的。”
关景辉不好意思的笑着,他当然知道是哪个表弟有这手艺。这下可不敢乱说了,看这样子,陈仲彦做饭的手艺不比自己妈妈差喽!
“这个比中餐馆的好吃!”凯瑟琳兴奋地咬着关景辉耳朵赞道。
关景辉也尝了一口,是家里的味道,可比中餐馆里面那甜的要死的炖肉好吃多了。
他自觉在女朋友面前特别有面子,“这才是中餐的味道!”
生活水平是越来越好了,尤其是饮食方面。本来判断一个社会富裕水平的标准就是吃,关景辉越发觉得国外完全比不上家里,他对自己这次的决定感到异常的满足。
高兴之余,他发现今天的炸肋排特别的巨大,用手量了一下,感觉像是整条没有截断,“小彦,这是整条肋骨?”他问。
陈仲彦正慢慢品着老鸭汤,对着大表哥点点头。
“你可真大方,别不是用了整扇猪吧?”关景辉发现筷子是没办法对付这个了,干脆直接上手拿起一根。好么!他觉得小彦连上面的肉都没剔下来。
“实在装不进冰柜了,干脆都做了。”小表弟还是那么□□炸天。
“还是你厉害!”关景辉佩服的赞了一句,刚想咬,就发现身边的女朋友一副馋死了的样子看着自己,于是就把手里的给了她,自己打算再拿一根。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动静,也就他们这两个美国回来的饿鬼在大快朵颐。其它人都只捡清淡的那些下筷子。
关景辉感叹着,真的是生活越来越好了,一年最丰盛的晚饭居然都提不起大家的食欲。要不是传统如此,家里是不是更希望做一桌素淡些的?看来今天这一桌子,也就老鸭汤和清蒸江团能消灭掉,像是什锦菜那锅基本上都没人动,其他的估计也要吃上三四天!这可是十个人啊!战斗力已经退化到这个地步了么?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笑,转头就看到凯瑟琳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了,捧着一根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美国人也就这样了!”关景辉心里感叹着,“美国乡巴佬!”他恶趣味地骂了一句。
也不能说是眼馋肚饱,但大家的战斗力的确不行。很快,吃撑了的关景辉和凯瑟琳也实在装不下任何东西了。吕曦和陈仲彦开始收拾东西,何欣和凯瑟琳还准备搭把手,却被赶出了厨房。
何欣乐的不干,她倒是对凯瑟琳很有兴趣,“你和关景辉怎么认识的?”
北大中文系的女生英语出乎意料的不错,凯瑟琳听的明白,也没有多在意,还以为何欣是关景辉的表妹,她也没有那么多心眼,直肠子的解释道:“在酒吧里他帮我摆脱了一个讨厌鬼。”
何欣幻想起电影里美国酒吧里的混乱,又看了眼关景辉,为他这个身板还敢和人高马大的美国鬼子叫板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具体情况可能并不是何欣的想象,但别人也没有义务给她说的那么清楚。
春晚是这几十年来中国人几乎不可能改变的一件事,不管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春晚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成为了一种现像和标志。就如同年三十的鞭炮和对联,即便是对这个综艺节目最口诛笔伐的人,如果这一时刻真的没在电视台播放,他们肯定也不答应。
因此,电视里继续放着一组又一组的节目,大家有兴趣就看看,没兴趣就聊聊天。凯瑟琳对这个节目倒非常的新奇,她听不大懂中文,只是随着场景气氛表露出兴奋和热情,甚至对何欣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题变得漠不关心。
另一边,吕曦和关城阳似乎有说不尽的问题要问关景辉,把他拉在身边问长问短。□□丞和高校竜倒是坐在主位眯着眼睛看春晚节目,几乎一个不落。他们并不随各种节目所表达的情绪波动,对他们来说,春节联欢晚会就和新闻联播一样,是一种宣传口的精神传达。
但除了他俩,也没有别人能够像看报纸一样对待这个冗长又乏味的节目——陈家不准在这个时候调台,所以众人只能发挥各自走神的能力,看似专注却都想着别的事。
陈景平双手抱胸,眼睛平视着屏幕,但显然他的脑袋里有着别的问题,从他紧绷的嘴角和咬紧的腮帮子,就知道他一定在盘算着什么要紧的问题。这用不着多说,肯定是南京电子恒星的生产问题。
陈伯堂没心没肺的磕着瓜子,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关景辉,他非常的好奇这个表哥怎么从美国突然的跑回家。他恶意地想着,是不是把人家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没法收拾?
陈仲彦静静的坐在陈伯堂的一边,他没有拿任何一本书,也没有端着几乎不离身的笔记本。小小年纪没有孩童跳脱的性子,别的十六岁男孩此时早应该是抓耳挠腮的骚动,就想跑到没人的地方自己玩,而他却沉默的就像是个老头。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时候他倒是和自己老子像极了,除了双手撑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和陈景平不一样,那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他也在想事情,与南京电子恒星有关又可以说没有关系,他在思考高校竜的话,在想是否答应这个老头的要求。但是,隐隐,他又觉得自己有点舍不得什么,因为只要是想到这个决定,他总能不经意地想起杭州市一中的生活。
那种经历和他以前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在某种层面上几乎可以无穷无尽的自由。他不再感到被什么东西束缚,情绪上的那一点甚至可以自由的延伸,直到最久远的时空。
陈仲彦知道自己对现在这种生活产生了依恋,但却不明白原因到底是什么。
因此他不停地摇摆,认为自己可以舍弃,却又认为自己放弃不了,这种犹豫和动摇头一次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这么说,美国那边的情况很不好了?”
一个声音在这个热闹的气氛之中现得很突兀,充满了忧心的味道。
这是吕曦说出口的话,她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大,听到儿子的叙述,她担心的问道。
“不是太好,美国那边从政府层面对华人的歧视气氛很浓重。这样一来,在美华人遇到情况,只能向同族的人求助,因为在警察局这类地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关景辉说道。
“以前都说华人胆小,遇事不敢声张,所以宣传上都要求鼓励人们去警察局,走法律程序。但现在这一点已经行不通了,原本被标榜公正自由的法律,其实也是那么回事。法院和警察局受到政府部门的影响,对涉及华人的案件有明显的倾向性,这已经是共识。”
高校竜转过头看了看关家这群人,□□丞则若有所思的低了低头。
“你在美国的工作怎么样了?”高校竜问。
关景辉发觉自家的谈话影响到了大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笑,“吵到您了吗?”
“没有,我也是有些兴趣,刚好问问你这个在那边生活的人,你知道我儿子也在美国。”高校竜微笑着说道,丝毫没有给关景辉压力。
“我可比不了高敬勋叔叔,他现在已经是商务参赞了吧?如果您问他肯定会比在我这里得到信息多。”
“内参上的东西我都看过了,不过我就想知道像你这样的普普通通的商人会有什么感受。”高校竜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这么拘谨。
旁边的□□丞也转过头来注意听,他和善地说道:“景辉,你就给你高爷爷说说。”
然后□□丞用手在茶几上敲了两下,与巴甫洛夫试验犬一样灵验,陈景平从出神中被叫了回来,他转向自己的父亲,就听见□□丞说,“你也好好听听。”
“是。”陈景平正襟危坐,回答的干脆坚定。
自他以下,陈伯堂和陈仲彦也把注意力转到关景辉这里。
关景辉苦笑着看着大家,没料到自己的这点破事还被围观了,他叹了口气,也没有了顾虑,“总的来说……非常不好。”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灌了两口。“受美国商务部的影响,美国对华资公司‘关照’可不是一星半点,他们也不拒绝,更不用强硬的手段,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就是拖。没完没了的审查和文件申请,我看他们就是想要拖到你没有耐心为止。更有意思的是,但凡有人投诉,美国相关部门一定响应,从来没有这么积极过,看着就有问题!”
“你的公司不是美国公司吗?”陈景平替两个老头子问。
“我供职的的确是美国公司,但就是这样的私人企业,对华人的歧视也越来越严重。我们的发言权已经不再有分量,经常被莫名其妙的原因否决。最难受的是那些留学生,只要政策有变化,他们就受影响,目前美国颁布的那个留学生签证政策,每三个月需要到在住国大使馆进行申请,光是路费就让一般人承受不了。申请绿卡什么的倒和原来差不多,不过因为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能一路无惊无险顺利弄下来的,我看也没几个。”
“治安怎么样?”高校竜问。
关景辉听到后一乐,他说道:“高爷爷,您知道这几年美国华人组织中什么增长最快吗?是枪械俱乐部和华人自助联合会!这两个组织分布在全美各个城市,做什么用的?说好听些是自卫组织,说不好听的就像是黑帮。但是你不得不参加,因为指望美国警察,还真不如自己人。尤其是面对美国黑人犯罪分子,有几个组织,尤其是纽约和洛杉矶的华人自主会,已经打出我们中国人的威风了!”他笑着,更像是带着一种悲怆。
高校竜得到的消息更丰富些,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着,“欧洲还好些,美国和五眼联盟区域,华人的情况很不乐观,国家一直在向这些国家交涉,但是成效不大。”
“高爷爷,驻美大使馆的确非常努力,但是大环境的确不好。我看得出中美关系越来越差,这是国家层面的事,我们老百姓左右不了。这会公司把我的部门裁了,我就打算回国,那帮美国人我还真不伺候了!”关景辉怒气冲冲的说着。
陈伯堂歪着嘴坏笑,他最喜欢怼这个表哥,“伺候一个总比伺候一群容易。”
这不正经的话一出口,就让□□丞一瞪眼,陈伯堂旁边的陈景平会意地举手给了侄子一下!“不看场合瞎说话!找打!”
陈伯堂捂着头不敢再出声,但他满是挑衅的眼神还是让关景辉的脸皮都红了。
“对了!”吕曦看了看旁边对他们谈话无动于衷的美国妹子,问儿子,“你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景辉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扭捏地说着,“这个……这个,也没办法,她要跟来,我也不能把她往外推不是?再者,就算是中国和美国打仗了,我们老百姓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吧?”
高校竜和□□丞都笑开了,这个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让吕曦和关城阳有点小难堪。这么大的事,你咋就不先通通气呢?!
“回国好,至少国内的机会也很多,景辉你学的是高分子纤维缠绕,有的是你能发挥能力的地方。”陈景平配合着自己老头子给堂姐一个舒心丸,打消她们的顾虑。“我知道深圳有个项目,过完年你可以去试试。”
虽然又要离开家,但是总是在国内,坐个动车什么的也就个把小时半天就到了。吕曦一下子就放下了悬着的心,看着自己儿子,她每每在电视上看到负面新闻时的担心,现在都不存在了。
就在此时,另一边的两个女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WhattheF……”
美国大妞腾地站起身,一句话没说完就捂住了嘴巴,惊疑不定的看看身边的何欣,又转过头来看看陈景平,一脸的不敢相信!
该来的还得来,陈景平故作镇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瞥间老头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贼难看,心里就突突的开始发抖。
总不能让舅舅下不来台,关景辉猛打眼色给凯瑟琳,这个美国大妞应该知道些中国人的风俗习惯,虽然还想问东问西,最终也没说出口。
关景辉把凯瑟琳拉到自己身边,低声解释着什么,就看见凯瑟琳的眼睛贼溜溜的乱转,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着滑稽的情节,弄得客厅里的大家伙都尴尬不已。
□□丞作为一家之主开口说话,“元元,你的琴带了吗?”
他知道陈仲彦的小提琴从来不离身,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但是他从来不喜欢自己的这个次孙拉琴,就像他从来不喜欢岳熙澪一样,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提起小提琴这事。
陈仲彦疑惑地回答,“带了,在楼上。”
“把电视声音调小,你拉一首曲子给大家听听吧,现在这几个节目太闹了。”□□丞悠悠地说道。
这个表态实在超出了众人的感知,陈伯堂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陈景平最快回过神来,生怕自己的娃做出些不好的举动,就如他的倔强或是说拧巴,“我去拿,糖糖你去把电视关小点。”说着,他也不管自己儿子是否同意,立刻起身上楼。
凯瑟琳不明所以,何欣暗地里笑得肚子里得肠子都快打结了。她想着,有钱人家的表演,一会儿你们听那个二胡一样的小提琴吧,别让老头子听到心脏病发就好。
那天陈仲彦在楼下拉琴的状况,深深印在了何欣的记忆里,她一旦受到陈仲彦的脸色攻击,就不自主的把这事拿出来自我吐槽一番,现在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真的要听?”陈仲彦还是不大相信爷爷的话,他站起来看到自己的父亲飞也似的跑上楼,像是生怕爷爷反悔一般,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高校竜‘呵呵’笑着,眼里有种奇怪的神色。而□□丞则闭着眼睛点点头,好像很不情愿一样。
几乎没过两分钟,陈景平就把陈仲彦的小提琴拿下来了。白色的BAM琴盒在屋子里非常好找,而且肯定就在陈仲彦的床边。
凯瑟琳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虽然听不懂,但她还看不明白吗?就差鼓掌了,生生被关景辉给按下。关家小子可知道陈家这点事,陈仲彦在□□丞面前拉琴,简直就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众人都心情忐忑的看着陈仲彦从琴盒里拿出他的EdrioEdrev小提琴,这是岳熙澪送给他学琴用的,即便他后来用过不少更好的,但这把还是他随身带着。
“别拉那什么帕格尼尼……,我们的梁祝你会不会?”突然□□丞出声问。
这一点也不霸气的话可把高校竜乐坏了,他拍拍老伙计的手臂,“你就老实听吧,知道帕格尼尼也算不容易了。”
陈仲彦看了看爷爷,不说话,轻巧地把琴夹在自己的侧颊下,单手调了调音,然后慢慢闭上眼,扬起弓弦在琴弦上摩擦出声音。
陈仲彦调音的时候何欣就觉得坏菜了,她有了种失落的感觉,因为她知道自己先前的嘲笑马上就要是自取其辱。
凯瑟琳完全不知道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但在场的所有中国人都耳熟能详。前奏响起,站在客厅中央演奏的年轻人,和萦绕在众人耳边的音符,让他们感觉已经融为了一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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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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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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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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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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