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了学校,徐依萌依旧是比她到的早,潘平平坐到自己的位置里,茫茫然的发了一会子的呆,转头看到正在做题的徐依萌,她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玩着签字笔,两只眼睛紧盯着卷面。潘平平突然捅了徐依萌一下,看到对方失去平衡把圆珠笔扔的到处乱滚,不由得没心没肺的笑了。
“哎呀!你做什么?”
徐依萌不依不饶的追过来报复她,让潘平平觉得上学还是比在家里闲呆着好。
“不闹了,不闹了……”潘平平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的躲避徐依萌的手,笑着求饶,然后问她:“你假期过的怎么样?”
徐依萌弯腰捡起掉到地上的签字笔,长长的马尾在她脑后不停的晃动,她抬起头笑着看了潘平平一眼,说道:“还可以吧。你呢?”
“糟透了,还不如上学呢。”潘平平没精打采的回应着。
徐依萌笑笑不作声,她知道比糟的话是没有什么下限的,但是这种事用不着往外说,而且别人的生活也不是她可以置喙的。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慢慢的变得嘈杂起来,潘平平和徐依萌不再闲聊,各自准备好早自习的材料。
徐依萌想起什么,往后看了看,平常总会比她还早到学校的陈仲彦今天不见了踪影。
“他一时半会来不了了。”潘平平突兀的说了一声。
“什么?”徐依萌没想到潘平平会说这些,她重复的反问了一句。其实徐依萌听清楚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故意装作没听明白。
潘平平也往后看了一眼,那个座位上空无一人,她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失望,转回看着徐依萌,看到自己朋友虽然表现得无动于衷的样子,但是她这个面孔才是不正常。潘平平猛地在心里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有人抢她的零食一样,让她想要护住自己那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不过她并没有深究这种情绪,随之而来的恶作剧一样的兴奋转而浮现,她幸灾乐祸的对着徐依萌说:“他把腿摔断了,肯定要病假一段时间。”
徐依萌心中波澜翻涌,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装出一点点的惊讶,“啊?怎么会这样?”
但是她心中的想法却根本不是这样,徐依萌虽然对潘平平的话坚信不疑,但是她现在满脑子的疑问在飞舞——潘平平怎么会知道陈仲彦的事?
徐依萌强忍着去探究的想法,整整一上午都没有再和潘平平提起这件事。她很了解这个同桌,知道总有一个时间她会忍不住跟自己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不过这个过程徐依萌从没想过会如此的难熬,几乎让她都听不进去课上都讲了什么。
好不容易到了午饭时间,也许是食堂的恶劣态度又一次激怒了潘平平,让她想起来曾经有一个人能给她做一份好吃的东西,在翻遍了荤菜和素菜的所有角落,潘平平终于一摔筷子,滔滔不绝的给徐依萌说起十一假期第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徐依萌低着头听着,心里却没法平静的去消化听来的言语。
各种各样的信息充斥而来,让她在细微之处努力分辨旁人的生活轨迹。她了解到这两个她所能接触到的同学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家境,以及他们的校外生活到底会有怎样的一种情形,她害怕地发现自己与别人离得越来越远,就好像是一个游离的,越来越没有联系的孤点。
已经是第八天了,陈仲彦垂头丧气的坐在高脚吧凳上。原本轻而易举的动作现在对他来说有着不一样的困难,而且头一次让他感到自己居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相对3年前断掉的左臂桡骨,这回被捆住了右手右脚的他觉得自己开始丧失了生活能力。相对不能拉小提琴,不能给自己做饭,这一回甚至连洗澡和坐到吧凳上都困难。
不过现在他倒是把左手练的熟练无比,可光凭一只手又能做什么呢?
而除去这一切,让他最郁闷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老爸陈景平,似乎有留在这座城市里不走的意图。
厨房里有一个家政在殷勤地给他做午饭,不过就她的水准,连陈伯堂也觉得不好吃,这家伙已经好几天没回家吃饭了,从行动上就能感受到他的态度,他不想在家里受这个罪。不过陈伯堂对此一直缄口不言,一副摆明了不想多掺和事情的嘴脸。
陈仲彦把手上的书扔到台面上,他不喜欢有陌生人进入他的生活空间,虽然对方并没有什么过错,但是陈仲彦总觉得不舒服,连看书都没了心情。他一蹦一跳的‘颠’回自己的房间,身后传来家政关切的声音,“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我不想吃,我不饿。”陈仲彦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真的不想和陌生人待在客厅里。
不过躺在自己的床上装死也不是他的风格,于是心里毛毛躁躁的无聊几乎要像小蘑菇一样从他的身体的各处冒出来。
他又一次的想到了岳麓。
不过怕陈景平发现,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压抑着不敢去,不过今天已经到了极限,他那股子无法无天的情绪突如其然的冒了出来,促使着他不管不顾的行动。
家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胖乎乎的长得很是和善,平时帮着打扫卫生并做饭,倒也不住在这里,每到晚上会离开,第二天一早再来。她正看着一桌子的午饭发愁,也不知道家里的这个小伙子到底还来不来吃。因为经常在这种有钱人家里做工,她知道自己最好少管闲事、少说话,有什么事情也要装作看不见。不过此时,她看见陈仲彦单腿跳着往外跑,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去哪里啊?”
“没事,我出去一下,你不用管我了。”陈仲彦笨拙的自己穿上一只鞋,就打算开门出去。
“可不能出去啊,你腿脚还没好呢!”家政吓了一跳,这副模样的出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可是她又不能强迫眼前的年轻人干什么,毕竟算是她的半个雇主。
“没关系,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以前也伤过,没事,你不要管。”陈仲彦麻利的准备好自己的行头,拽过一件外套,飞快的跳出门,然后关死。
“这可怎么办啊?!”家政慌张的拿起电话,她要赶快的通知家里的主人。
“出去了?”电话这头的陈伯堂气定神闲的反问着,话虽说出口,但他一点也不惊讶。“没事,你不用管了,我知道就行。”
也不管家政那边到底如何,陈伯堂挂上电话,他心里却在想,这小子憋了这么些天,终于忍不住了啊!他其实早有准备,一直让人待在楼下,早就算准了陈仲彦肯定会跑出来的。
陈伯堂并不像平常人那么担心陈仲彦的安全,像他们这样的有钱人,只要不是自己找死,一般性的安全问题并不敏感。只要你自己有所准备就好了,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陈仲彦没有配一个拐杖,可能是陈景平故意不让他有什么依仗的到处乱跑,只是在医院里给他上了紧固夹板,所以陈仲彦也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要求来这么一个。他们父子之间针锋相对的事情很多,有时候这种无关紧要小事上更是显见,两个人都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就是要看看谁先低头。
陈仲彦跳进电梯,倚靠着箱体墙壁,蜷起来的右脚不沾地,外套也只是披在身上,因为右手穿不进去。他现在的头发短短的,由于跳进湖水的原因一直觉得有味道洗不干净,又一次的剪得很短,反而让他看起来更精神,加上由蓝色夹板裹着的伤处,更是无形中让他带出一种特别‘活泼有力’的感觉,就像是外面裹着伤腿还满世界乱跑的狗子一样。
就在他低着头准备叫车的时候,电梯在六层停下,走进来一个穿戴时尚的女人。她很是惊讶在电梯里看到的陈仲彦,微微拉下墨镜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他一眼,“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出去吗?”她笑着问着眼前的大男孩。
陈仲彦无奈的礼貌一笑,并不答话,继续低下头操作。不过电梯里没信号,页面一直转不出来。
“小朋友想去哪里?我可以开车送你。”女人热情的表现出她的关注,不过这并不是陈仲彦想要的局面。
“没关系,我有车,没事。”他拒绝着没由来的帮忙,为了不让对方发现,他赶快藏起了手机。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反正没事,我可以开车送你。”女人慢慢接近他,不加掩饰的上下打量着陈仲彦。她很有兴趣想知道,这个住在顶楼豪华套房里的孩子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陈仲彦隐藏起来的面孔都有些扭曲了,这可真是天降横祸,从哪方面来说,他都不想牵扯到这样一种情况之中。电梯本身就不大,女人身上强烈的香水味立刻就包裹住了陈仲彦的呼吸,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好在6层的高度对快速电梯来说并不是事儿,这女人也不想那么迫不及待的往上靠,就听见‘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一层,陈仲彦顾不着谦让,连蹦带跳的跑出电梯,后面的美女还在喊,“小心,别摔倒了!”
陈仲彦头也不回,前面的大厅玻璃门映射着外面的阳光,就像是黑暗秘道中的光明出口,他满怀着喜悦往前蹦着,黎明的曙光就在眼前。
陈伯堂的司机小孙折起杂志,从大厅的沙发上站起来。刚才陈伯堂已经打电话提醒他了,所以一听到沉重的单跳脚步声,他就知道老板家的儿子下来了。
“少爷去哪?”小孙笑嘻嘻的问着陈仲彦。
陈仲彦顶烦这种称谓,他自认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废柴,即便他现在少了一只手一只脚,但也不至于蹦不出这个花园社区。不过后面有人步步紧逼,前面还有拦路的,这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让他没有的选择,至少小孙要比后面那个纠缠不休的女人好太多了。
“快走,开门,我们快走!”陈仲彦不假思索的选择了司机小孙,倒让那个一脸假笑的年轻人懵了圈。
岳麓从来不锁门,天知道钟岳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信心。中午一点刚过,柳智劼低着头走进酒吧,就在里面看到了好长时间没来的陈仲彦。
“呦呵,少见了啊!”他故意打趣的对着陈仲彦说道,转眼就把目光落在了他悬在胸口的手上。“你干什么坏事了?手都断了?”
“没断,只是有些骨裂。”陈仲彦轻描淡写地告诉柳智劼。
他越来越亲近这里的人,柳智劼,钟岳,这些原本的陌生人现在对他来说要比任何身边的人都让他感到亲切。即便是有血缘关系的爸爸或是表哥,似乎都达不到这种毫无提防和隔阂的地步。他很明白,这是因为这些人并不图他什么,而表哥和爸爸,则在天然的亲近中,总会算计些‘利益’上的事。这其实并无厚非,家族企业么,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毕竟你不是花着这里面的钱吗?
“怎么这么不小心!”柳智劼走过来像是很痛心的埋怨陈仲彦,就如同陈仲彦弄坏了柳智劼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
说来也巧,没准陈仲彦天生的桡骨有问题,上次的就不说了,这回用来支撑身体的右手没有弄伤关节手腕,却在桡骨上弄出了条缝。夹板把他的右手和小臂包裹的结结实实,他的右手手指还可以活动,只是不大方便。
柳智劼走近陈仲彦,还想好好看看他的夹板,来到咫尺的距离,这才又发现陈仲彦藏在桌子下的右脚也是同样的‘装束’。
“我靠!”柳智劼忍不住爆出粗口,“你这个小坏蛋到底干了什么?!”
“没事啦,这个更没什么事,错位加挫伤,2个礼拜就能拆夹板,比手上的伤轻多了。”陈仲彦却满不在乎的说着。
柳智劼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怎么搞的?”
“出了点意外掉到池塘里了,不深,但是底部不平,然后我滑了两跤,一次弄伤了脚,一次弄伤了手。”陈仲彦并不喜欢吹嘘什么,虽然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但是在他看来所谓不顾危险的去救人,也都是人类道德和文化上的本性体现,所以他觉得自己不顾危险的做这种事并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这么大了还捞鱼么?”柳智劼不虞有他,一放假公园的池塘边全是父母带着孩子捞鱼玩的,虽然这小家伙十六岁了,在柳智劼眼里依然还是孩子。
陈仲彦傻笑着,就像是真的因为捞鱼掉进了池塘里。
“刚好你也能消停消停,好好养养。”柳智劼看看这半边身子‘瘫痪’的主儿,“吃了吗?给你弄点吃的?”
“好啊!”陈仲彦眉开眼笑的说着,这几天吃腻了家政做的菜,虽然江浙这边喜欢放糖,但是甜的齁嗓子的菜也算是特别了,陈仲彦很是怀念柳智劼的手艺。“Pasta就好了!”他怕柳智劼麻烦,特意补充道。
“成吧,你等我,马上给你做。”这一点麻烦都算不上,pasta是西餐厨师的必学课程,就像是中餐你怎么也要学会蛋炒饭一样。柳智劼站起身,“白汁还是红汁?”
“白汁。”
“好。”柳智劼应了一声走向后厨。临近后面二楼通道的时候,冲着上面大吼了一声,“胖子,起来吃饭了!”
钟岳依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而且面前的意大利面真的让他提不起兴趣。看到陈仲彦用左手拿着叉子,他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只是郁闷的看着面前盘子里淋着白色奶汁的面条。
“已经煮熟啦!”柳智劼安慰地对他说,都是好朋友,按照希望的口味做口饭吃又不是什么不能触动底线的事。
钟岳看了眼陈仲彦,问道:“7分半还是十五分钟?”
陈仲彦眯着眼睛笑着,“七分半。”
“你这个臭小子就知道捣乱!”柳智劼‘啪啪’的敲着桌子,回头对钟岳说:“你的是十五分钟,他的是7分半,就这样。”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钟岳也明白柳智劼没拿自己开玩笑,他忽地冒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脸,拿起叉子低头大吃起来。
“天哪!就跟喂猪一样……”柳智劼捂着脸感叹着,“什么好东西让你一吃就没了情调。”
钟岳不去管他,嘴里嚼着东西对陈仲彦说:“小彦,我想吃排骨,烤肋排。”
“小彦受伤了,做不了饭。”柳智劼对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说着。
钟岳这才发觉不对,还侧着身子往桌子下面看,发现陈仲彦的右手右脚都有伤,“你干什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有……”陈仲彦觉得总提这事怪不好意思的,“掉池塘里给崴了。”
钟岳看了看柳智劼,不过这个家伙也是不靠谱的,“捞鱼掉池子里了。”
“哦……”钟岳恍然大悟。
陈仲彦瘪瘪嘴啥也没说。
吃完饭,柳智劼到后厨去收拾东西,陈仲彦把腿架在桌子上晒太阳,他少有这样悠闲的时间,不看书不做点什么陈仲彦总觉得是浪费时间,但是今天,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钟岳端着一杯咖啡坐到陈仲彦身边,“你家里也真够心大的,就这么让你出来乱逛?”
陈仲彦轻轻用手指点点外面,钟岳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
钟岳不由唏嘘了一阵,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的阔绰。
“那你什么打算?不上学就在我这里呆着?”
“可以吗?”陈仲彦装起可爱来也是很有杀伤力的。
“你哥哥什么意见?”钟岳想起那个西装笔挺,却又张扬疯狂的家伙。
“外面的司机和车就是他安排的。”
“只要你们家里商量好了,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我早上一般都不起床,而且你晚上十点前要回家,其它的时间你可以随意,只要不给我惹麻烦就行。”抿了口香浓的咖啡,钟岳同意了陈仲彦的要求,不过最后他还是补充了一句,“只在病假期间有效!”他说着,“你不要拿这个当借口不去上学。”
日子没由来的打了个趔趄,恢复平静后又开始往前走,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工作周期,终于又到了放假的日子。
徐依萌走进岳麓酒吧,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桌子旁的陈仲彦,他用一只手灵巧的在键盘上敲着,听到声音抬起眼看了看,发现是熟悉的人,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徐依萌发现,陈仲彦的影子总能出现在她的周围。要说她们俩个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除了在学校,还总可以在其它不经意的犄角旮旯里看见他。
有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徐依萌发现现在的陈仲彦,与第一天相见时的那个男孩完全成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他现在开朗,爱笑,一双黑色的眼睛总能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她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每次接触都让她觉得心跳加速,甚至有点害怕。
如果有一个人在第三方的位置从始至终的观察他们,他会发现徐依萌和陈仲彦已经于他们初相见时的态度和位置发生了对调的改变。徐依萌变得沉默,而陈仲彦却活泼了起来。
“早上好。”陈仲彦首先向她打招呼。
“早上好。”徐依萌虽然笑着,但却是用一种例行公事样的面孔回应着。
陈仲彦对她这样的刻板没有任何反应,看到徐依萌背着书包,自觉的挪开一点位置,给她留下阳光下的足够空间。
徐依萌知道这算是一种邀请,如果不接受就会显得像是拒绝的态度。她也明白自己不能脱离这样的气氛,自顾自的到另外一张桌子旁去,不论为了什么样的原因,她都不想在自己和同学之间人为的制造一条鸿沟,即便她现在心里面真的不想和陈仲彦牵扯上什么亲密的举动,她害怕被别人孤立,被冷淡对待。因为无论怎样,她都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相对而言,她或者陈仲彦,都不像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她根本和这个男孩合不到一起,各走各的路才是最正常的。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在天气渐冷的时候,这种享受就如同在房顶晒太阳的猫。徐依萌铺开卷子,继续完成习题册上的答题。
“你有没有做习题?”徐依萌低声的问,眼睛没有抬起来,依然还在盯着铅印的数字。
陈仲彦噼啪噼啪的敲了一行字,因为是一只手,‘shift+#’还算凑合,不过打‘NULL’就比较费劲了。他好不容易劈开了手掌,同时按下了相距甚远的两个按键。“做完了,学校发的卷子都做完了。“
徐依萌愣了一下,抬起头,她不大理解陈仲彦说的‘全做完了’是什么概念。
就像是知道徐依萌有疑惑一样,陈仲彦从屏幕上挪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习题册,她正在做的题目迅速就在陈仲彦自己的记忆中找到,“都做完了,每一科,每一本的习题册都做完了。“他解释着,好像觉得保证的是不是过于圆满?犹豫着又问了一句,“这几天没发新的吧?”
徐依萌气的七窍生烟,炫耀也不是这么干的,她理都不理这个家伙,重新低头又开始计算难为住她的这道数学题。
陈仲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了个没趣,耸耸肩膀继续‘劈里啪啦’的敲程序。虽然是静音键盘,在‘哒哒’的敲了一阵后,陈仲彦可能觉得还是有些响,不好意思的问道:“不吵你吧?!”
徐依萌本来没觉得如何,他这样一说反而被打断了解题的思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见到陈仲彦总有些不满意,她自己可能也没有察觉到,恶声恶气的回答着,“没事!”
好心却碰了一鼻子的灰,陈仲彦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出声了。
周六的早上9点半,太阳在少有的晴空上播撒着热量,两个学生坐在一张黑胡桃木的圆桌旁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周围除了她们俩个,静悄悄的没有人为的动静,只有一只城市街道上不常见的鹊鸲在房檐下吹着口哨。
听到这不寻常的鸟鸣,徐依萌抬起头往窗外看去,这道题捉弄的她心力交瘁,到底也没有弄明白到底错在哪里。她看到外面耀眼的阳光,好天气所带来的好心情稍微打散了她心中的郁闷。虽然看不见那只鸟到底在什么地方,徐依萌还是很享受这曲调起伏、尖锐清亮的声音,尤其是最后结尾的一声‘渣’,平添了好多美妙的情绪。
陈仲彦旁观着不说话,眼睛落在她涂涂改改的习题上。徐依萌看到陈仲彦注意到自己的习题,她本想问问对方的意见,为什么她总是做不出答案的数,但是刚才自己的不客气和固有的自尊心却让她开不了口。
不过不用等她说话,陈仲彦只是一瞥,随手就拿起笔来在她中间的一步上写出[0,2/3],没有一点思索的空间,完全就像是随意的涂抹。徐依萌愣愣的看着他用左手熟练的在纸上写下文字,除了方向相反外,和常用的右手书写并无区别。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不敢相信对方敏捷的才思,也有些不敢相信一个人用左手也能如此顺畅的写出文字,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他从何而得出的这个数。
她正想开口,但那个刺眼的‘0’似乎已经跃然而出的告诉她自己的错误——她把定义域区间搞错了。
所有心头冒出来的话最后都没有从嘴巴里说出来,徐依萌划开已经在草稿纸上堆满的算式,静静的重新又算了一遍,很快就得到和答案相同的数字。她很是不甘心的抿了抿嘴,抬眼看到陈仲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情绪,没有得意,没有嘲弄,只是有点皱着眉盯着自己的计算机屏幕。陈仲彦感觉到投射而来的视线,他转眼看向徐依萌,然后又低垂下来看了眼她计算纸上的公式,这才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一瞬间,徐依萌感觉到他的确是在为自己解决了一道算数题而感到高兴。不过……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旁边的同学算出了正确答案?她可不需要对方的同情,尤其是他现在看过来的眼神就像是怜悯。
她明白这应该只是错觉,但这阴影就是挥之不去。
门外的那只鸟又唱了起来,悠扬婉转,和麻雀的叽叽喳喳截然不同。徐依萌强压下心头的不满和没由来的闹腾,转向窗外。梧桐还没有掉完叶子,开始枯黄的颜色中根本看不到有什么鸟的影子。
徐依萌在这一片光明的色彩中吐出胸中的郁结之气,她明白自己应该是妒嫉陈仲彦的头脑。以前她还比较自傲,但现在遇上这么个怪物,她筑垒起来的信心就变得不堪一击了。喃喃中她听见旁边一声嗤笑,惊怒交加的她立时转过头来,陈仲彦给她的感觉并不是这样捧高踩底的人,那么他这声嘲笑到底是对什么而言?
陈仲彦被徐依萌羞怒的脸色吓了一跳,搞不清楚这个女孩到底因为什么而产生这样的表情,他瞪圆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话解释,但又怕越说越糟。
“你说什么?!”
陈仲彦听见徐依萌咬牙切齿吐出来的话语,他不明白对方听成了什么。虽说这里是方言地区,但听普通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犹豫和慌张中,陈仲彦轻声重复了一遍,不过徐依萌还是没有听清,她的脸色更差了,皱起来的眉头蹙成一团。
陈仲彦没有办法,他只好大声的重复了一遍,“吃……吃屎鸟……”
徐依萌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这个词语就字面的解释来说,似乎并不是表示藐视她的味道,不过怎么都不可能是代表褒义。
她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并不显得那么尖锐,“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外面这只鸟是吃屎鸟,鹊鸲……你知道吗?这个……这个家伙……因为在农村……经常在露天厕所出没……”他看到女孩的脸色越来越红,喏喏的不再解释。心里埋怨着,没事提这个名字干什么?
徐依萌的脸涨得通红,她自然知道上海地区叫做四喜鸟的是什么,这个黑色羽毛,双翅带白色的小鸟的确不是什么好话头。就是因为它经常出没的场所,即便她唱的再好听,也没有谁的笼子里会养这么个声音和名声不成正比的家伙。
徐依萌同样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个话题,他既然这样说,那么外面这只乱叫的小鸟就一定是四喜鸟,徐依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的笃定。一时间,她觉得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于是她就像是没发生过这事一样,低下头接着去做题,只是她现在的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那些个黑色的数字和符号映在眼里,却反应不出它们到底代表什么含义。
她既然不出声,陈仲彦也就只好静静的干自己的事。他又一次的伸出左手,‘噼噼啪啪’的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不过负气压在身边升腾聚集,陈仲彦还是可以感受得到。他真是后悔,干嘛让出个位置来,如果当时让她做到另一边去,似乎就不会出这么多的事情。
陈仲彦可以预料到火山即将爆发,谁让他刚才煞风景的说了那么一句话。其实,他觉得自己很无辜,这就是鹊鸲么,又没有错,这种爱吃蛆虫的小鸟,它那种吹口哨般的声音和最后一声结尾的‘渣’,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所以即便是自己说出了它的俗名,也不是一个错误啊?
‘咚’的一声徐依萌握拳垂在桌子上,陈仲彦闭着眼睛想,终于还是爆发了……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乱说话!”徐依萌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但仍旧强忍着不要在这个家伙面前掉下来,“知道你懂得多,也不要你什么事都插嘴!”
陈仲彦深深吸了口气,他感到自己很无辜,说话还能惹得天怒人怨……不过面对一个女孩子,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不要争辩的好。
“好,我知道了。”陈仲彦赶快答应着。
说完,他又下意识的看了看对方的习题,不过马上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转了回来。他心里直慌张,没事看人家的习题又是做什么?给她讲一讲难题?她不是已经说了不要乱说话么?
气氛尴尬的要死,陈仲彦觉得与徐依萌离这么近实在太难受,他慢慢的把右脚从架着的凳子上放下来,打算挪到另一张桌子上去。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还是我搬到另一边去吧。”徐依萌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突兀的说了一句。
“没有……”被人瞧破了内心的确很狼狈,不过以目前这个情形,陈仲彦觉得要是说赞同,这辈子也别想得到对方的一个好脸色,他并不想把关系搞得那么僵,就算是为了待在岳麓也好,他根本没必要给自己添一个死对头。“我只是把腿放下来,架着久了也难受。”他撒着谎,很明显,这说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看着徐依萌瘪起嘴巴像是很委屈的样子,陈仲彦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陈仲彦随便找了个话题,他觉得如果不说话,这气氛简直太糟糕了,随便说点什么也比傻愣愣的相互瞪眼强。
徐依萌转过身用手背碰碰眼角,使劲抽了一下鼻子才回答陈仲彦,“11月2日开始,连考3天。”
“哦。”陈仲彦嗯了一声,“你准备好了吗?”
徐依萌转过身来,恶狠狠的盯着他,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生气的看一个人,面前的这个男生似乎总能挑发出她最极端的心情。她毫不客气的反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陈仲彦心说我只是稍微表露一下关心而已,犯得着这么生死仇人一样吗?他没怎么细想,随口就回答,“我没有任何问题。”
这口气大的几乎能一口把人吞下肚子里去,徐依萌胸腔里呼哧带喘的交换着二氧化碳和氧气,嘴里不饶人的反击,“那你打算考多少分?你觉得你能占到多少名上?!”
陈仲彦眼角往上一挑,似乎明白些为什么这个女孩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了。
“我不敢保证全拿满分……”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禁弯曲的露出一个笑意,这算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为了给老师和同学一个‘强烈的打击’,他打算不留情面的在第一次高一集中考试中站在全班甚至是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要不然他哪有闲工夫把所有卷子都做一遍啊?
很明显陈仲彦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徐依萌已经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么苍白了。她赌气的跟这个家伙说学习的事,其实算是自取其辱。从那些边边角角里得到的信息来看,徐依萌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这个家伙的成绩。
看到徐依萌的脸色灰败的可怜巴拉的,却依然还强撑着不松气,陈仲彦苦笑起来,跟她顶这个牛干什么啊?他本想带着抱歉的口气说,但立时就告诫自己任何语气都能刺激到对方的负面情绪。于是他赶快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来,“我早就计划好了……”他一本正经却又喏喏的解释着,“我要拿全年级的第一。”
徐依萌转过脸用手背捂着嘴,她真怕自己气的大声笑出来。
仰头狂笑这个动作想想就傻。
在正视了自己的水平线后,徐依萌反而不再纠结谁成绩好谁成绩坏这件事。一个是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另一个则是别人的事情又能跟她自己有什么关系?所以当她看到陈仲彦带着曲意迁就自己的表情却说着不一般的大实话,这种反差让她本不想给这个家伙一个好脸色,但却又怎么都憋不住了。
这种又哭又笑的样子让徐依萌感到很尴尬,神经病也不过如此。
陈仲彦无奈的看着她,女生情绪的转换让他没辙,只是这种笑意让他觉得有点被轻视的感觉,于是他问道:“怎么?你不相信?”
“不是……”徐依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她尽量像用平常的口气说话,但是语气中那种放肆的笑意怎么也忍不住,“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么和你讨论学习上的事,很可笑。”
“可笑吗?”陈仲彦问着,他还以为自己的自信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不过这家伙连个定义域都能弄错,应该没自己学的好吧。
“可笑!”徐依萌肯定的说着,“我只是觉得你就算是考全国第一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陈仲彦的眼眉挑了起来,“你觉得我在吹牛?”
“不……”徐依萌毫不退缩的盯着陈仲彦的眼睛,她似乎看到了那双黑色眼睛中迸射出的光芒,“我相信你的成绩一定很好,我只是说,你的生活和学习,其实都和我没有关系,我笑,是因为我一开始没有弄清楚其中的关系。”
听着她的话,轮到陈仲彦哑口无言了。
他心里有些地方发生了松动,不过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徐依萌,似乎希望从这边得到答案,不过这显然不可能。
不过梳着马尾的女孩不再像刚才那样唯唯诺诺或是尖锐抵触,陈仲彦看到她表面平静的看着自己这一边,太阳在她的轮廓上撒了一圈柠檬黄的光泽,只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的表象,那不可抑制晃动的眼球表明她的内心一定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在不断产生。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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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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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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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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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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