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与早春之间好像并没有明确的分割线,它们相互融合,相互拉扯。
最终呈出一幅凉柔的盛景——柔雪覆青竹,轻风倚棠木。久客已谢,鹿韭欲开。
似如此时的段府庭院,虽覆满了轻薄的细雪,却也花香缭绕。
…………
…………
辰时初刻
段暄正端坐于古案桌前,他将手贴于冰凉的桌面。细细地修复着古老木桌内里的裂痕,指缝间萦着淡白的雾气。
——
这便是镜术,它其实是一种精湛的医术。
施镜术,可探人或物的内里。感知其病症或伤痕,并将其治愈或修复。
江湖传言:镜术可改人血脉,探其所想。是骇人的邪术
这话并非全假。
高境界的镜术,的确可以改人血脉,不过不是用来害人,而是用来解毒。
当然,至于“探其所想”——完全就是在胡编乱造了。
——
蓦地,从窗外飞进一只小麻雀,它轻轻落到段暄手背上。
段暄缓缓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那小麻雀的目光
那麻雀是那样小,可它的眼睛却似有光一般,勾人心魄。
段暄盯着它,另一只手不自主地抬起。须臾,他便轻轻捏了捏脖颈上挂着的长命锁
自段呤失踪后,这枚长命锁就一直由段暄戴着
冰冷冷的银器,无生无气。就这样握着它,仿佛四周都开始腾起一股浓浓的寒意,那寒意能透到人的心底
良久,段暄轻轻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小麻雀还是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可好一会儿,段暄都没再睁开眼,它便失了耐心。
低下头,好像很失望一般转身飞走了……
“族长。”
说话人正是桐风。他正站于药堂大门外,等待段暄的回应
段呤不见之后,段暄整个人都沉默严肃了很多。
故而,桐风也不再似从前一般,总是无规无距的了。
“何事?”
良久桐风才听到段暄的声音
“族长,长老回来了。”
是了,今日是该回来了。一月前,段暄收到长老的书信。
信中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族长。药人已炼成。吾等即日起程回府。”
明日也正好是段暄出江湖历练的日子。他需按照族规带着那药人一同前去。
段暄心善,一向不同意炼制药人。为此他也做了不少努力,可历代传下来的规矩,怎能由他改变
是以,他的反对始终无果。
他将手从已温热的桌面上拿开,起身缓缓朝药堂外走去
“族长,长老和带回来的药人都在大堂等着您。”
“好。”
…………
…………
【段家大堂】
段暄走入大堂内。长老已安坐于堂前
多年未见
长老已苍老不少,段暄上到堂中央。轻轻跪下,对着多年未见的老师,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老师。”
“暄儿。”长老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多年未见,你长大了。”
“如今你已25岁,需出江湖历练。”
“暄儿知晓。”
长老缓缓站起,年老的身体让他略微有些晃动
段暄微微抬眸,他注意到了长老去握拐仗的手。干枯瘦弱,好似已和那古藤做的棕黑拐仗融为一体。
他忽然有些触动
岁月消逝或如急急而过的江海洪流,真的无法估量
长老站起之后,先稳了稳身子。而后才慢慢地走到段暄身边,拂了拂他的头顶
“暄儿,江湖毒物盛行,尤其是蛊毒,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可还记得出去历练的任务吗?”
“记得。寻找毒物,究其根源—解毒”
长老点了点头。
“不错。起来吧孩子”
长老向一旁地药侍轻轻招了招手。药侍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堂。ωωω.χΙυΜЬ.Cǒm
半晌,药侍带来了一个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他微微低头跟在药侍后面
段暄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陡然腾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熟悉感并不亲切,只好似瞬间有万千枯藤化为没有指甲的粗糙细手,细细地揪着他的心
他不自主地想要靠近这个人,脚不受控地向前迈出
可刚要动,长老的声音就响起了
“暄儿,这便是你的药人,日后他需日日呆在你身边。”
长老的声音很是清冷,与之前的慈爱大相径庭
段暄回过神来。他蓦地感觉,有一阵气体扑来,扑向他心底
那气体。好似冷洌的寒冰忽地被人淋上一盆热水后,滋滋冒出的白气
温热却又夹杂着冰冷
“暄儿,可还记得药人的用处?”
“记得”
“何用?”
“药人之血可解百毒。”
“何解?”
“浅毒只需少许血方可立解。深毒需按其程度多日多次服用其鲜血。奇毒或许可解。需……”
“需什么?”
长老不急不缓地再次问道
段暄侧眸看了一眼那位还是低着头的少年
微微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忍,他平稳了一下呼吸
缓缓地道
“需用其全身的血液。炼制药物,或许可解。”
说完,段暄又看了一眼那少年
不过,少年仍是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唯一能表现情绪的,只有他微微蜷缩的细长手指
段暄蓦地很想上去握一握他的手,告诉他:不要怕,没事。
那种情绪来得突然,来得没有头绪
随即,长老又开口了
“很好,暄儿你记得很不错。只是,你心性太过善良,连说都不太愿意说,那还会愿意用吗?”
这次段暄没有答话。
“段家历代以修炼镜术、炼制药人立足于大家之间。医药家族,研制药物,解毒颇为困难耗时。因此历任族长成亲的时间都要延缓于约莫三十岁。已是莫大的牺牲……暄儿切不可因为你的心软,而丧了自己的性命,你要记得,你身后是整个段家。”
“暄儿明白。”
“好,那么你告诉我,这药人可用于谁?”
段暄顿了顿道
“药人之血不可随意用于他人,只可用于我,只可用于解我中之毒。”
“好。”
长老点了点头,似是有些满意。
须臾,他轻轻转身对那位低着头的少年严肃地道
“族长所说的,可记清楚了?”
“嗯”
那少年的声音很小,轻轻的。
“抬起头来给族长看看”
长老平缓清冷地声音又响起,甚至还带了些许命令地语气
少年缓缓地抬起头。
这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鼻如玉葱,纤巧雅致。薄薄地嘴唇,微微抿起,唇色暗红。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秋水剪成一般,清澈透亮。
只皮肤苍白得过了度。
他不似一般男子留有长发并端正竖起,他留着半长的头发,只将它随意绑起。扎起来的发尾也只能扫到脖颈。
额前的碎发倒是有些长,细细碎碎扫过眉尖。后颈窝处还散落着些许未扎到的短发。
段暄愣住了神,因为这张脸给他的感觉不是熟悉
恰恰相反,他觉得这脸十分陌生
陌生到与刚才地熟悉感,截然不同。为何?
“暄儿,之后他就是你的药人了,这是最好的药人,哑。”
“哑。”
“不错,你可知其为何名哑?”
“知。族书中记载,蛊毒有灵。进人血脉,扰人心性,且常不惧药物。然,若见药人之血,便哑然无声。”
“很好。如此,你便把他带走吧。”
…………
…………
【段暄内院】
段暄带着“哑”回到了内院,他吩咐药侍将他从前住的屋子收拾出来。
吩咐完之后,他微微转身,正准备同“哑”说话。桐风却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一下落到两人中间
“哑”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桐风。”
段暄低声呵道
“嘿嘿,族长明日咱们就要去江湖历练了。我太高兴嘛!诶?”
桐风注意到身旁这个低着头的陌生少年道
“你是哪个??”
说着就想弯下腰去瞅一瞅这个低着头的少年
“不得无礼。”
段暄轻声道
“这是药人。哑,他会与我们同行。”
“哦!这就是药人吗?!活久见呐!新鲜新鲜,为什么叫哑?哦!你是哑巴吗?!”
“好了,他不是。桐风,你先下去吧。”
段暄简直要扶额了,也不知道桐风日日呆在自己身边,怎会养得如此性子,真不该纵容他三天两头地出去玩。
桐风这些年都是这样,若见段暄在修炼镜术或处理族中正事时,他便装得规规矩矩。可别的时间他便散漫如此,逍遥随性。
桐风悻悻地退下了,段暄靠近哑
哑立即就往后退了好远。他好像很害怕……
段暄见他这样一时有些局促,不知该做何举动,顿了片刻,他只得保持这样的距离对哑柔声道
“不必害怕,桐风是我的侍从,他的性子一向如此,并无恶意。我………你也无需害怕。”
哑还是没有言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会用你的血解毒,放心。”
段暄的声音,如远空缭绕的雾气降落凡尘,温润柔和。
哑终于怯生生地抬起头,望向他
段暄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而温柔
“可以相信我吗?”
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片刻又缓缓地低下头去
“无事,不害怕。你先去休息。我已吩咐药侍将屋子收拾出来了。如果饿了就告诉他们,他们会给你准备吃食。想吃什么都可以,好吗?”
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还需去交代一些府中的事务,明日我们就出发。”
“嗯”
哑终于出了一点声
段暄心里舒了一口气。示意药侍带他去休息。自己则走出了内院。
刚走出内院,屋顶上就跳下来一个人,轻飘飘地坠地
“族长!”
段暄一点也不惊讶,他早料到桐风不会走。
“诶,你真的好无趣………”
桐风失望地嘟囔道,似是在为自己的恶作剧鸣不平。
段暄没管他,只边走边道
“明日就要出去历练。族中还有好多事情需要交代,不要玩闹。”
“长老都回来了。族中之事自会由他处理啊。”
“长老年岁已高,不宜太过操劳。”
“好吧。我同你一起去。”
桐风老实道
可他实在太激动了,走了片刻又想和段暄聊天。他拂了拂发尾,想了个族长可能会回应他的话题道。
“族长,那个药人真的不是哑巴吗?”
“不是。”
“哦。看上去木木的……傻乎乎的……对了,我听闻药人的炼制极其痛苦。特别是最后能留在族长身边的药人,是真的吗?”
桐风的话流入段暄的耳朵,使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那种莫名其妙地揪心感,又忽地席卷而来。
“族长?”
桐风见段暄有点异样,歪着头问道
“无事,你先去赵府,将昨日连夜送去的药物核对一下。族中之事,我自行去处理便是。”
说完段暄便朝前走去。
“族长!你就不能和我聊会儿天吗?!你方才明明和那个药人说那么多?族长!”
桐风朝着段暄的背影喊道。
良久,亦无人回应。
…………
…………
翌日,辰时正刻
【段府门前】
长老正在交代段暄一些事情。
桐风坐在马车前,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他急于想找一个人来分享他此时此刻地快乐心情
可是东看西看,所有的药侍都退于长老身后
他的周围只有一个——沉默地哑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挪了挪身体靠近哑道
“喂,我……”
可还没说出几个字,哑就往边上移动了一些
桐风不开心了:怎么着,挨着我会少块肉啊?
“你干什么,我又不脏。躲什么躲?你又不是小姑娘。”
桐风嗓门大,像是在训斥。
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有些胆怯地再次往一旁缩了缩
“哎你!”
桐风刚想拉住他,走过来的段暄就按住了他的手
“好了。”
段暄道
桐风只好悻悻地缩回手,嘟嘟囔囔道:“族长,他真的不是哑巴吗?”
“不是。”
桐风不说话了,扭头气呼呼地上了马
段暄看着哑柔声道:“可会骑马?”
“我看不会。”桐风骑于马上,凉凉地道
段暄不理会桐风,只耐心地等着哑的回应。
良久哑才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段暄。随即又低下头去。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你看,我说他不会吧。”
“那你同我骑一匹马可好?我带你。”
“族长?!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要不还是我带他骑吧?你是族长。”
“无妨,我带他”
………
最终,哑上了段暄的马。三人一起,离开了段家
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江湖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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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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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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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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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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