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聆鹤拆了那封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冷笑出声:“这吴珏倒是好胆子,竟敢拿签发通缉令来要挟本座。”
信中寥寥几句话,吴珏却强硬地要求无别山庄参与进对顾洛二人的围攻。
“庄主,现下该怎么办?”清欢蹙着眉,有些担忧地说道:“顾姑娘的身份确实是一个问题,真要追究起来,无别山庄定然不占理。而距离最近的长乐州还有近百里的路,即使想要找援军,也是无法及时通知人来的。”
“所以呢?”少年放下了信纸,抬起眼看向她。冬日的阳光照的他的眸子更加深邃清澈,像是块上好的墨翡似的,看的人一阵心悸。
“主上,婢子知道您定然很难接受,”清欢犹豫了半天,还是劝道:“但庄中自老庄主起便退隐山中再不理俗事,不该被再次卷入权力斗争之中。请您切忌一意孤行,与城中数万叛军直接相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连夜将顾姑娘和洛小姐送去长乐府的别庄上,至少能保二人安稳。到时再从长计议,才是正道。”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虽然非常喜欢活泼可爱的小铃铛,但却莫名地有些警惕顾言蹊。清欢习武多年也算是一把好手,偏偏却能在这个清瘦的女孩身上感受到一股不下于庄主的危险气势。和那双黑沉的眼睛对视时,清欢便产生了一种会被吞噬的错觉,她也说不清楚为何会如此防备顾言蹊,却发自内心地希望庄主可以理她远一些。毕竟顾言蹊为杀手,是邪道,而薛聆鹤修的正统的功夫,自古邪正便不两立。
“传我令下去,命众人戒严。至于别的——”薛聆鹤心知她说的是有道理的,却并不认同:“本座从不出卖友人。”
“庄主!”清欢难得不赞同,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被蛊惑的孩子:“莫要再任性了,您不懂人心的复杂,才如此意气用事。万一……万一那顾姑娘仅是想祸水东引呢?”
“清欢,本座且问你,”薛聆鹤平静地发问:“还记得老庄主夫妇是如何去的吗?”
女子浑身一震,喃喃道:“记得……婢子记得,老庄主夫妇被仇家追杀,躲在了至交好友那里,却被过命的兄弟转眼出卖。老庄主身受重伤,夫人身染重病,最后双双离去。”
“那时也像现在,是个寒冷的艳阳天。”
顾言蹊屏着呼吸,她站在门外廊下,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打算来找薛聆鹤商量衣冠冢地点时恰好撞上了清欢。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听到清欢提出将她与小铃铛一起送到长乐州时,顾言蹊是提起了心的。
她望着廊下结着冰的小池子,透过明晰的薄冰,还能看到里面游动的几尾红色。顾言蹊垂着眼,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些自由自在的鱼,它们终其一生也不会想到自己在被什么禁锢着。就像自己一样,在这个小世界里,无法动用精神力。
冬日的阳光和煦地洒向大地,温暖着顾言蹊逐渐变得冰冷的身骨,让她终于有了一丝心情回忆自己这三年来究竟做过什么。她为了得到首席的消息不择手段,杀了人,但又不该称之为人,他们都只是梦境世界之中的一堆精神能量而已,可那热血却还是实实在在地沾到了她的刀上和手上。
或许用精神能量来称呼他们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因为这样顾言蹊便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为了洛刺史夫妇——“精神能量”的死亡而感到仇恨与悲伤。
冰面映出了顾言蹊的脸,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一个“她”看。
相同的脸,一样的身材,眼神却与来时有了些微妙的不同。季之怿曾经教她,斩魔客最重要的便是在不同的任务世界中保持本心。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需得记住自己是谁,这样才不会被执念迷惑。顾言蹊想,自己大概是在不断重复寻找、失去、再寻找的过程中,逐渐魔障了罢。
人的记忆究竟能持续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她慢慢抬起手,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手指生疏地弯出控弦的样子。太久没有唤出武器了,虽然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可是顾言蹊却知道其中的不同,她已经快忘了长河落日的重量与手感,快忘记那原本熟悉到铭刻心间的花纹,也快要想不起来教她弓箭的那个人的模样了。
“她们二人的事,本座自有分寸。另外,为洛氏夫妇建衣冠冢的事筹备的如何?”少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顾言蹊没有再听下去,她像只轻巧的鸟一般,几纵几越间便离开了原地。也许,一切是时候决断了。
…………
“将军,无别山庄回了个口信。”黑衣男子复述完后便立即匆匆退后跪下,把身体匍匐地极低,生怕吴珏将怒火扩散到这里。
砰的一声——
茶杯盖子摔到了地上,四溅的瓷片划过黑衣人的脸颊,他虽吃痛,却完全不敢后退。
“薛聆鹤区区一个黄口小儿,竟然敢如此瞧不起本将军。”吴珏一掌拍碎了桌子,四散的内力涟漪般四散开来。
窗外突然一阵兵荒马乱,歇在枝上的几只倦鸟被唬住,刷的一下飞离了枝头。
黑衣人咽下即将涌出口的血,深吸了一口气:“将军,要不要末将、末将带人去会会那无别庄主?”
“你?”吴珏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兜了半圈儿,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否决忽然变了个调:“好啊,你点上几个好手,连夜上无别山上去。要是能杀了薛聆鹤,人人白银千两,若是能提着顾言蹊头颅来见,黄金千两!”
黑衣人眼中顿时迸发精光,无论是黄金千两还是白银千两,都是他这种品阶低下的一辈子攒不下来的巨额财富。此次若是成功,那以后的生活便根本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心情一时激荡,直起身冲吴珏拜了一拜,难言兴奋:“多谢将军栽培!属下这就去!”
“哎,等等。”吴珏突然又叫住了他,从怀中摸出来一把匕首递过去,颇具深意:“这是本将军私藏已久的神兵利器,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别让我失望。”
黑衣人端端正正地接过匕首,将它别在了腰间:“末将定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吴珏盯着他退出去的身影,缓缓露出个阴测测的笑来,顾言蹊……不知送你的这份大礼你还喜欢吗?
是夜,无别山上又下起了大雪。
“阿姊,我们要去干什么?”小铃铛穿着花袄,像只圆咕隆咚的小狗熊似的,手里还拿了块兔子样的麦糖——做饭的老婆婆送的。
“乖,把扣子扣好,”孩子穿多了就这点不好,顾言蹊感觉怎么抱都有点费劲,只好改抱为牵:“阿姊带你去看星星。”
小铃铛看了看自己踩在地上的小靴子,又看了看姐姐,有些迷茫地伸出了手要她抱。顾言蹊尴尬地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她腰在那里。这时一双手从后面抱起了孩子,小姑娘懵懵地转头一看,顿时笑眯了眼:“哥哥吃糖吗?”
薛聆鹤黑着脸,冷冰冰:“我有。”
顾言蹊探头一看,也忍俊不禁。少年平时仗着内力深厚,总是只穿一件单袍。今日估计因着下了雪,临行前他被几个侍女按着的,强行也穿上了大棉袄,手里也被老婆婆塞了糖。
基本上和小铃铛一个待遇了。
“快走,一会儿雪下大了。”薛聆鹤冷哼一声,红着耳根抱着孩子健步如飞。
顾言蹊手里提了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些纸钱与香烛,少年则一手抱着小铃铛,一手执着盏风灯。风将前面两人的喃喃低语,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m.xiumb.com
“哥哥,你怎么穿这么多呀?”小铃铛一脸疑惑。
薛聆鹤把她的小围巾往上一提,遮住半张脸:“管好你自己。”
“哥哥,哥哥,你喜欢吃什么呀?”小铃铛挣了挣,勉强露出了鼻尖。
薛聆鹤觉得好笑,坏心眼的又给她遮住:“问那么多作甚。”
“唔,我就是想问问,”小姑娘鼓了鼓小脸蛋儿,偷偷瞄了一眼后面的顾言蹊,又趴到少年耳边:“那你会娶言蹊姊吗?”
“……”少年顿了一瞬,又恍若无事地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难不成是她给孩子说了什么吗……
“因为言蹊姊真的好辛苦,”小铃铛趴在少年的肩头,愁眉苦脸:“娘亲想给她做媒人,结果介绍来的都是秀才公,阿姊看他们一眼,他们就害怕了。娘亲总劝阿姊不要太胸蛇饿……唔……”
“凶神恶煞,”薛聆鹤稳住了即将笑起来的嘴角,淡定地问:“那你阿姊有没有中意的人?”
小铃铛想了想,学着她娘亲幽幽地叹了声气:“言蹊呀,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太独了,一个人哪行呢?”
薛聆鹤抿着唇,微微转脸往后看了一眼。
少女身着素衣,走在飘摇风雪中。天上阴云低垂,原本昏黑的穹顶被染上了灰色,漫漫银粒纷飞,却不能动摇她半分。少女一步,一步走的极为稳健,天与地在她身后分成了黑白两色,她身形虽然单薄,却劈开了整个天地。
茕茕孑立,确实无端让人觉得孤独。薛聆鹤心念一动,正要转回脸时,顾言蹊若有所感的抬起了眼。
“薛庄主,为何看我?”
那双眼清凌凌的,像是沉进水银中的两粒黑珍珠。薛聆鹤无端的,有些心慌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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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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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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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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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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