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翎墨靠着石栏杆,右手肘抬起依在桥柱上。靛蓝色窄袖衣袍映在水影上,几尾红鲤游绕,像是也不舍这公子似玉,幽幽如兰的身影。
“墨墨!”
石桥另一头传来胡滢的呼唤。她青衣素纱,乌发簪花,正缓缓走过来。
她说:“今年的荷花真漂亮,我给你炸荷花吃吧!”
秦翎墨笑了,他想说自家的娘子果然与别人不同。看见漂亮的花儿不是琢磨拿来酿酒就是拿来吃。
只是他与胡滢有一起度过夏天吗?
他们明明是在朔冬时节相遇,在寒潭深水里才算正式第一次见面。当时他沉入冰水之中,朦胧之际其实有看到一抹轻灵的身影游向自己。隔着清冷的水脉晃动,他以为自己见到洛河神女,已经命不久矣。
然而他被救了上来,整个生命也从此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望着趴在栏杆上,正逗弄豆娘的胡滢,白润如瓷的肌肤在夏日阳光下透着淡淡光辉。
救他的不是神女,是只狐狸。从今往后,看到这俩字,秦翎墨心里就是一团暖。
只不过,这是梦吧!
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未一起在夏日里同游啊。
等到夏天,我们一起去游湖采莲可好?
“……秦翎墨!”
耳边忽然传来惊雷般的呼喊,秦翎墨猛地睁开眼。还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头顶灰蒙蒙的床板。
“你可算醒了。”万心端着只瓷碗坐在床边,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
秦翎墨慢慢坐起身,头依然昏沉沉,周身像是刚刚解冻的死肉,酸胀僵硬也没什么力气。他接过瓷碗,里面金黄色清透液体散发着清香味道。
“你寒疾犯了,这些天没按时喝药酒吧?”万心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人督促你就不遵医嘱,知不知道因寒疾而死的人有的是啊?”
秦翎墨自知理亏,慢吞吞喝着酒,异常乖巧。当然最大的原因应该是现在不能说话。
沉默了几秒,万心开口:“你先歇着吧!反正天铁的事也要处理,暂时走不了。另外我去城中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材,治你的嗓子。”
前宰相闻言抬头望向他,后者当然知道他是想说什么,干脆交了实底:“我在宗门里翻到了解这种混合妖气的蛇毒方子,只不过记载上并非全部奏效。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就我这点浅显的医术看,你现在药量要减半,能成的话你就是好了,不成你也有个心理准备。”
当初他刚在宗门藏书阁翻到法子,就被弟子告知真秦翎墨死了。那之后他忙于占卜与寻找下落。更顾不上再多研究方子。
只不过现在趁着有点休息的空档,他试试看成不成。那南宫桦是成精的妖蛇,毒素存留体内太久,万心也怕再出点别的什么幺蛾子。
秦翎墨将瓷碗放到旁边的矮桌上,示意将纸笔拿来。自从无法言语后,这俨然成了他的一部分。
万心将东西拿过来,放到他手上。几秒钟后他就有想把面前的本子扯碎的冲动。
【在赌坊地下,映月同你说了什么?】
“你想问什么?当然是绵夷话。”
【那是绵夷古语,就连一般绵夷人都不会。你为何与她对答如流?】
万心气得鼻子都歪了:“我好心好意帮你,那么紧急的关头,你竟然还在想这种问题?我怎么会,当然是无衣以前教过我!”
点在纸张上的炭条顿了下,轻轻写下一句话。
【你又想起无衣了?他,其实已经离世了吧。】
万心一愣,下意识地说出口:“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提过之前事,却从未说过更多的情况与结局。
【猜的。】
“……你猜对了。无衣其实已经死了。”万心抬手抹了把脸,他背靠着床柱子,神色微微疲倦。
他已经很久没再提起这件事,也许他自己也希望无衣是真的走了。没有结局有时候比有结局更让人安心。
无衣其实已经死了,在离着住处几里外的深谷上面。一株胡杨树伸展扭曲庞然的枝桠,覆盖在谷上,垂挂地如幕布般的藤条苔藓让人一时难以察觉。
他就趴在上面的树杈上。万心找到时,露在外面的手都青灰发黑。
万心费了很大精力,小心翼翼地将无衣从随时可能断裂的树杈上拖回来。他总不能让他就挂在那喂豺狼虎豹。
刚开始,他以为无衣是失足从上面摔下来。可胸前的伤明显是刀剑所为。无衣的舌头被割断了,手脚也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万心知道,这是死前受过酷刑的痕迹。
在他紧攥的手心里,万心扣出来一枚特别的铜钱,整个都是鲜红色。刻着绵夷文字:狼主天疆。
这是他们绵夷死士的东西。旁人是得不到的。无衣自己的早就已经丢弃,现在手中攥住的只有一种可能。
“绵夷死士还是找到了他,并且杀了他。”万心声音低哑:“到底他还是没躲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我都快忘了!”
声称自己都快忘了的万心,看见秦翎墨完全不相信的眼神。他举起手中的本子,上面只有俩字:不信。
其实不用他说,万心自己也不信。微微扬起苦笑,右护法拽过秦翎墨的本子扔到一边,将人直接按倒在床上。
“生病了就好好歇着,瞎寻思什么。”万心顿了下:“等你好了,再说个通宵也不迟。”
他又沉默了下,转头忽然问道:“如果你真死在赌坊地下,你不恨吗?你为北唐做了这么多,可到最后却有可能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人世,你真的不后悔吗?”
秦翎墨看着他,动了动唇。
就算不懂唇语的人也能看得懂,那是个无声的“不”字。
右护法低头一笑,几分钦佩与欣赏隐在眸光里,只是话到嘴边就成了揶揄:“行了,你赶紧休息吧!不然就以你这病弱模样怕是撑不到边关!”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房间。门扉在身后合拢,万心眼前仿佛又当初无衣死在烂树枝上的情形。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却是第一次见到对他好的人死。
天若有情天亦老,然而老天,从来都没开过眼。
屋内床榻上,秦翎墨望着灰蒙蒙的床板,眉尖微蹙。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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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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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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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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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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