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了鹤千山的对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酒很快端了上来,足有六坛子酒。
六坛碧海潮生。
鹤千山看也不看,闻也不闻,举起酒坛便一顿猛喝。
“你来干什么?”苏三却喝起了慢酒,他似乎对鹤千山更感兴趣,因此实在不愿意像他一般痛饮。
“喝酒。”鹤千山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大口,一股股热辣感席卷全身,滚烫麻木瞬间包裹了他的脑壳。
鹤千山的脸更加红,说话含糊不清,他终究不喜欢喝这样烈的酒,只因他还没习惯喝。
“喝酒可以慢慢喝,不用着急。”苏三笑着道“就我们两个,没人和你抢。”
“我讨厌这个地方。”鹤千山环顾四周,那一个个女子都很美,可他却不喜欢,正如那些女子同样厌恶他一样。
她们的脸上都充满了笑容,似乎无比的真实,可又无比的虚假。
“可是,目前只有这地方有酒。”苏三道。
“你是说,倘若买酒也只能在这地方买?”鹤千山疑惑。
苏三看着他,点了点头。
鹤千山脸上一沉,不在说话,又猛喝几大口,将酒坛子举起,只听‘嘭’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下,酒坛碎片夹杂着酒水,瞬间摔个稀烂。
鹤千山站了起来,看着惊愕恐慌的众人,高声道“孔德,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刻,周围很安静,彻底的安静,安静的似乎掉一根针的声音也能听到。没有人再说一句话,没有人在出一点声,他们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人,突如其来的事所惊吓。
他们听到了楼上一个房间传来的呻吟声。男欢女爱的呻吟声,勾起了很多人的欲望,但此刻,这些欲望也只能尽力的压制。
鸣凤阁的武师护卫们紧紧握拳,持刀的却没一个人敢上前,他们并不畏惧鹤千山,他们只畏惧鹤千山身旁的人,那个邋遢的乞丐,那个叫苏三的人。
楼上房间的云朝雨暮中,听到的只有女子的呻吟与男人的怒吼,这等云雨事,孔德本打算享受整整一夜,‘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他还在感受着,欲要将身上的每个感官都充实起来,不仅让自己享受,也要让他身下压着的女人享受到,他喜欢看女子欢愉时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会让孔德产生更大的欲望。
可惜,他终究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鹤千山?
女子闭着眼还在享受着激情下带来的快感,孔德却停止了动作。
“怎么了?”女子睁开眼,潮红的脸上露出疑惑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虽未必如何英俊却足以令她满足。
“你呆着别动,我去看看。”
那一声怒吼,彻底打消了孔德的欲望,他现在心中只有惊疑。
鹤千山那样的人怎么会来鸣凤阁?
孔德起身穿了衣服,情绪稍定,走出房中。
他推开门的那刻,门口以站着一人,一个身形高大,气势汹汹的中年人。鹤千山就站在他的面前,此刻的他如同一座山般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可真快活!”鹤千山冷冷道。
孔德脸上堆起笑容,笑得很假,甚至有些难看猥琐。
“你在为我打酒?酒呢?”鹤千山盯着他,强忍怒气,目中的气势,却仍让孔德心颤,孔德强装镇定,连笑道“酒?自然打来了。”绕过鹤千山的视线,看向了身后楼下的老板娘“酒可打好了?”
老板娘连道“打好了,打好了。官爷下来取便是。”
孔德回头看着鹤千山,笑道“你看,以打好了酒,我做事从来都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鹤千山冷笑“没错!有始有终,好个有始有终。”
最后那句‘好个有始有终’说得极重,似乎以咬牙切齿。
孔德看了眼周围,脸跟着沉了下来“当然有始有终。你若没事了,就可以回去继续守门,我这边还有些事。”
他对鹤千山有情谊,却绝不容忍鹤千山站在自己的头上,甚至鹤千山若让他颜面尽失,孔德也绝对会让鹤千山丢掉一条命。
每个人只有一条命,鹤千山也不例外,孔德相信,自己对他的情意,仅仅停留在主仆的份上。他有后台,绝对强大的后台,因此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收买人心,倘若这人心散了,鹤千山自然也就没什么价值。
“你有什么事?”鹤千山苦笑。
“鸣凤阁是什么地方?当然有姑娘在等我。啊!对了,明天开城门要早点,别耽误了皇会比武。晚一刻,我叔叔那边可不好交代。”
鹤千山脸上的笑容更加凄惨,孔德的话虽然轻,却如杀人不见血的刀,深深刺入了他脆弱的心脏。
“我去守城门,你来这快活!哈哈……哈哈,当真好自在!”
孔德冷笑一声,也不去理他那句话,转身便要往里走。
鹤千山看着他的背影与床边浪荡的女子,以紧紧握住了拳。
孔德将门随手一推,门啪的一声以撞在鹤千山打出去的拳上,孔德自门内传出冷笑“人啊,就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鹤千山,叫你一声老兄,可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不过是个守城门的狗,也敢和我横!不问问……”一句话未说完,鹤千山一脚踹开了门,房门被踹得破了个大洞,直接倒塌在了一侧。
鹤千山怒目圆睁,一拳猛冲,以砸在孔德的脸上,孔德整个人朝后飞出,‘砰’的一声撞在了床角边,鹤千山两步冲了上去,抓住孔德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孔德眼中惊恐,怎么也料不到,鹤千山竟有如此神力。
孔德这时才惊恐发觉,自己似乎并不了解这个人。鹤千山每天都喝得大醉,几乎没怎么与自己说过话,一切话的源头,似乎都是孔德挑起的。
“我……我告诉你……我叔叔可是……”一句话未说完,鹤千山另一拳以抡出,孔德双手招架,只觉得双手力道撞上了一座山。
两只手登时颤抖酸疼,再也举不起来。
“孔德!你可好快活!”鹤千山怒视着他,纵使孔德身后后台如何硬,他此刻以不管不顾。心中不平衡与一声委屈憋屈的怒火,全部如潮水般喷涌而出,此刻他只想找个人来出出气,只想将满腔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
三日后
濠州不知名的土地庙中
鹤千山已经换了一套新衣服,并且逃离了守城官兵持戟郎的职位。
为什么叫‘逃离’?
因为他杀了人,用专业术语来讲,他现在是个逃犯。
鹤千山忽然觉得,自己过了半辈子,却依旧喜欢这江湖。
他庆幸自己虽在官场上混迹半生,却从没经历过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倘若自己真的一步步走上那万人敬仰的位置,恐怕早就死过不知多少回了。
还是喜欢这江湖――喜欢它的自由,喜欢它的逍遥,喜欢它的莽撞直白……
鹤千山拜了一位志同道合的人做师傅,那人有一生精绝武功,同样如他般嗜酒如命;那人是个江湖草莽;那人常常囊中羞涩,吃酒从来没给过钱;那人还是个乞丐,据说还是天下第一帮北派的帮主。
不过,即便有这么多头衔在,鹤千山还是只习惯他一点――爱喝酒。
志同道合的人,看重彼此的往往不是很多点,只有一点合得来便算做志同道合了。
鹤千山爱喝酒,苏三更爱喝酒,于是他们便成为了亦师亦友志同道合的朋友。
苏三看重的恰恰不是鹤千山的酒鬼性格,试想天下间拼酒能喝过醉丐的人,恐怕还没出生,苏三喝的什么?
――碧海潮生一等酒。你鹤千山呢?不过是干涸苦涩,辛辣味都比不过白水的三等酒,光是拼酒,怎么比?当然这‘辛辣比不过白水’的说法,自然是苏三的名言。
他所看重的是鹤千山的气魄。
一个人,在得知被自己好朋友背叛的那一刻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呢?
鹤千山看到了孔德的真面目,于是他抽出了手中的刀,在鸣凤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刀砍下了孔德的人头。
管你是谁的侄子,管你后台有多硬,老子想砍便砍,哪来那么多顾虑?
随着鸣凤阁一众风月女子的惊叫,随着阁主美妇人的夺门而出,随着一众香客、跋扈子弟们的痛哭流涕,鹤千山如同个没事人般,用一块抹布平静擦干了刀上的血,平静拿起了桌上的一碗酒,一饮而尽,最后平静拿起了那坛‘碧海潮生’,大步走出了鸣凤阁。
“这一等酒你也能喝?”苏三扛起两坛碧海潮生追了出去。
“以前没喝过,感觉还不错,比那生硬的三等酒好喝的多。”鹤千山道。
他们走出了城,走了很远,到了一处隐蔽的不知名的土地庙中。
生起了柴火,就着熟牛肉,喝起了酒。
“辣不?”苏三道。
“不辣。”鹤千山很平静,他的眼神中从未像今天般释怀、平静过。
“你喝出了什么?”苏三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更加的红。
“释然。”鹤千山道,他看着燃烧的火,很温暖,即便天下最大炉火烧出来的热气,都没有现在这些干柴烧出来的暖和。
“……还有自由……”鹤千山又喝了一口酒,隔了好长时间,才说出了这话。
没错!
是自由!
苏三看着他,脸上竟露出了笑容“嘿!我觉得你功夫一塌糊涂,没学过吧。”
“没有。”鹤千山摇头,顿了顿抬头看着苏三“我们喝了酒,就算认识了,你会武功吗?”
“会!当然会!苏三虽是个不敬业的酒鬼叫花子,可咱这武功在江湖上说起来,还真没几个人能打的过。”说着,竖起一根大拇指,神情颇为得意。
“那再好不过,你缺徒弟不?”鹤千山道。
“叫花子还没收过。”苏三道“叫花子很严格,拜师前得有一道考验,过了才能算是我徒弟。”
“什么考验?”
“喏,这有两坛酒,你喝了还能不醉在这土地庙走个直线的,我便算收了你这徒弟。”
鹤千山二话不说,举起两个酒坛子‘咕嘟咕嘟’一阵猛喝。别说,这碧海潮生的劲果然厉害,他喝完,脑袋便一阵昏沉,险些一头栽倒昏睡过去,鹤千山将酒坛子朝地一摔,只听‘噼啪’一声响,酒坛子立刻摔得稀烂,使劲甩了甩头,看清前面的道路,只听苏三笑道“不能走就算啦,开玩笑何必当真!”
鹤千山道“能走!爷们不仅能走直线,还能转圈走!”
说着,踉跄走出一条直线,又绕着土地庙走了一个来回,走完时,刚好形成了一圈。
“好好!”苏三大笑鼓掌,连道“你我是兄弟,不是师徒!酒逢知己千杯少,明天开始叫花子便教你武功。”
“什么武功?”鹤千山迷糊道。
“这武功在江湖上可有个好听的名字‘醉梦罗汉拳’,不过叫花子嫌它太长不好记,我起了个更简单的名字。”
“叫什么?”
“就叫它醉拳!”
……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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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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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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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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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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